幽州,落雪了。
易京的戰事結束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快得有些不真實。
六萬大軍班師南歸,自薊城出發,過潞縣,入冀州,一路往南。
……
鄴城。
攝政王班師,百官郊迎,迎出十里。
文官在道左,武將在道右,黑壓壓跪了一路。
隊伍最前頭,是太后的鑾駕和小皇帝的安車。
七歲的劉熙扒著車窗往外看,看了半天,忽然回頭問身邊的禮官。
「大將軍怎麼還沒到呀?」
「回陛下,前軍已過漳水了,後晌就到。」
小傢伙「哦」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塊糖,撕開,含上。
「那朕再等等。」
「母后說了,等大將軍到了,朕要第一個喊'大將軍辛苦了'。」
「喊好了,晚上加一碟蜜餞。」
禮官:「……陛下聖明。」
日頭偏西,地平線上終於揚起煙塵。
一桿大纛,斗大的「漢」字,在風雪裡繃得筆直。
大軍到了。
陳鴻一身玄甲,立馬隊首,身後是郭嘉、張飛、趙雲、典韋,一字排開。
百官齊聲唱喏。
「恭迎攝政王——凱旋——!」
聲浪一浪壓過一浪。
小皇帝從安車裡鑽出來,站在車轅上,扯著嗓子喊:
「大將軍辛苦了——!」
喊完,眼巴巴地看著陳鴻。
陳鴻翻身下馬,走到車前,單膝跪地。
「臣,勞陛下掛念。」
「不掛念不掛念!」劉熙擺擺手,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大將軍,朕問你個事兒。」
「陛下請講。」
「幽州的雪,大不大?」
「比鄴城的還大?」
「比鄴城的大。」
小傢伙眼睛一亮。
「那明年冬天,朕能去幽州看雪嗎?」
陳鴻一本正經。
「能。」
「但得等打完仗。」
劉熙掰著指頭算了算,鄭重地點頭。
「那你們快點打。」
鑾駕的珠簾後面,傳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太后掀著帘子的一角,看著車外那一身玄甲的身影,看了兩息,又把帘子放下了。
什麼也沒說。
……
三日後。
大朝會。
卯時,百官齊聚。
文班以東,武班以西,班列站定之後,所有人都察覺出今天的氣氛不對。
武將那一班,個個腰杆挺得筆直,眼神發亮,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什麼。
文官那一班,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說話。
果然。
典儀官剛拖長了嗓子喊完「有本早奏——」,武班最前頭,「咚」的一聲。
張飛出列了。
這位豹頭環眼的猛將,大步流星走到殿中,雙手捧著一卷黃綾,往上一舉。
「俺有話說!」
滿朝文武的眼皮子,集體一跳。
上回也是這一句。
上回這位爺捧著的,是一道勸進表。
上回攝政王把條案劈了。
今天這又是——
張飛展開黃綾,清了清嗓子。
「先帝駕崩,河北初定,國不可一日無君!」
「伏惟攝政王陳鴻,自黃巾起兵,戡亂十載——」
「定司隸,平關中,收涼並,定益漢,撫九江——」
「討袁術,滅呂布,破鮮卑,安西域——」
「今復提師北上,夷幽州,擒公孫,功德巍巍,冠絕今古——」
「臣等議——請攝政王上應天命,下順人心,早正大位——!」
一氣呵成。
一個字都沒念錯。
滿朝文武齊齊愣住。
上回這位爺念岔行了。
這回怎麼這麼順?
有眼尖的文官偷偷瞄了一眼那黃綾——
表文是郭嘉寫的。
這回不寫駢文了。
寫的是順口溜。
一句七個字,押韻。
張飛當貫口背的。
文官們:「……」
郭軍師為了讓張將軍把勸進表念下來,也是煞費苦心。
武班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趙雲出列,撩袍,單膝跪地,抱拳。
「臣附議。」
「請攝政王早正大位。」
這一跪,像是點著了什麼。
武將們齊聲高呼。
「請攝政王——早正大位——!」
聲浪撞得殿梁嗡嗡作響。
文官們沒跪。
文官們齊刷刷地,扭頭去看御座左下首的那個人。
攝政王陳鴻。
他就那麼坐著。
從張飛出列開始,就沒動過。
郭嘉念——不,張飛念完勸進表,他也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垂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敲。
大殿裡靜了足足十息。
上一次勸進,靜到第五息,條案就飛了。
這一次,靜到第十息,陳鴻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
沒有掀案。
沒有拔劍。
他先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嘆得滿殿文武心裡發毛。
「諸公的心意……」
陳鴻開口,聲音不高。
「本王知道了。」
跪著的武將們,眼睛齊刷刷地亮了。
「可是——」
陳鴻抬起眼,目光掃過滿殿。
「本王問你們一句。」
「先帝,是怎麼死的?」
大殿裡,霎時一靜。
「盪陰陣前,陛下親證大統,身中弩矢,駕崩於軍。」
「那一箭,是從袁軍的弩營里射出來的。」
「如今,袁紹死了,公孫瓚進了檻車,河北傳檄而定——可殺先帝的餘孽還在!」
「袁尚、袁譚,據青州而抗王師;郭圖,為弒君之逆謀主畫策,至今逍遙法外!」
陳鴻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仇,未報。」
「靈,未安。」
「這個時候,你們要本王登基稱帝?」
「九泉之下,本王有何面目,去見先帝?!」
「史書會怎麼寫?天下人會怎麼罵?罵本王趁先帝新喪,乘危竊國!」
「本王——不允!」
最後兩個字,擲地有聲。
跪著的武將們,頭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
但陳鴻的話,還沒說完。
他環視大殿,一字一句,緩緩道:
「殺先帝的餘孽還在,必須討伐斬殺!」
「青州不定,本王寢食難安;袁尚、袁譚之首級一日不獻於先帝靈前,本王一日不議其他。」
「否則——」
「如何告慰先帝的在天之靈!」
說完,拂袖,離殿。
大步流星,頭也不回。
大殿裡,死一樣地靜。
跪著的武將們面面相覷。
文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
接下來的半個月,大軍休整。
犒賞的犒賞,撫恤的撫恤。
幽州降卒打散重練,白馬義從的殘部編入輕騎營——那些白甲白馬的騎兵換了一身皮,蹲在馬廄邊上還犯嘀咕,說自己從天下第一輕騎混成了雜號,人生大起大落。
馬政、屯田、商隊,各按舊例。
同時,一隊一隊不穿甲的人,悄然出了鄴城,往東去了。
只有郭嘉知道他們去幹啥了。
半月後,第一批密報送回鄴城,在攝政王府的書房裡,堆了半張案。
袁譚聚兵平原,麾下步騎約四萬。
袁尚在其軍中,自帶三千舊部,驕橫,與其兄面和心不和。
郭圖為謀主,日日巡營,督造守具。
青州西部諸城,俱在加固。
陳鴻把密報翻完,合上。
「面和心不和……」
他笑了笑。
「好。」
「就怕他們和。」
……
出兵詔書用印那日,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波折。
禮部把討賊詔書造好,送進宮請用璽。
七歲的小皇帝劉熙如今蓋璽已經十分熟練。
小傢伙提起玉璽,咣咣咣一通蓋。
二十份討賊詔書,蓋完,小手酸得直甩。
甩完了,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珠簾後面的太后:
「母后。」
「蓋這個,有糖吃麼?」
珠簾後,太后輕聲哄:
「有。」
「哦!」
小傢伙眼睛一亮,把玉璽抱得更緊了。
……
三日後。
鄴城,大營。
點兵的將台,搭了三丈高。
台下,六萬戰兵,列陣十里。
陳鴻登台,王命旗牌往案上一插。
「對外,號稱十萬。」
「張飛。」
「在!」
「你率五千重甲騎,為全軍之鋒。」
「諾!」
「趙雲,夏侯淵。」
「在!」
「你二人各領輕騎八千,居兩翼,專司游射襲擾——子龍那套磨人的打法,教教妙才。」
趙雲躬身:「諾。」
夏侯淵:「……諾。」
典韋往中軍一站,雙戟往地上一頓,聲如洪鐘:
「中軍護衛,典某包了!」
「奉孝隨軍,中軍自將。」
郭嘉搖著扇子出列:「諾。」
點兵畢。
郭嘉捧著名冊上前,低聲道:
「兄長,青州那邊,眼線已經鋪開了。」
「袁譚在平原加固城防,袁尚日日請戰,郭圖——」
他頓了頓。
「郭圖最近在西邊幾個縣,徵調了不少民夫。」
「幹什麼?」
「說是修堤。」
陳鴻望著東邊,望了很久。
「修堤……」
「冬天修堤。」
他笑了笑。
「有意思。」
令旗傳下,號角齊鳴。
六萬大軍,拔營東進。
佇列最前,赤兔馬一聲長嘶,陳鴻一馬當先。
身後,六萬將士,甲葉鏗鏘,腳步聲匯成一條悶雷,滾過冀州的原野,朝著青州,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