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城，將軍府，早帳。
袁譚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沒喝。
底下諸將站了一排，等著他點兵出城巡邏。
點來點去，點到袁尚名下那三千人的防區。
袁尚本來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一聽這話，睜開眼，直起腰。
「二哥。」
「兵是你的四萬，我的命就一條。
出城巡邏這種事，我不去。」
一句話，帳里又靜了。
袁譚手裡的粥碗，慢慢放下了。
「三弟，都是守城，分什麼你的我的。」
「分？」袁尚冷笑，「上月我的營里，糧少了三成，這帳怎麼算？」
「那是倉曹記錯了——」
「記錯了？」袁尚往前一步，「我看是有人故意卡我。」
帳中諸將，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插嘴。
袁譚壓了又壓，壓出一個笑。
「散了。都回去。」
這場軍議，不歡而散。
……
矛盾不是一天上來的。
袁紹生前，最疼的就是這個小兒子袁尚，偏愛得滿河北都知道。
袁紹一死，誰該繼位，本就扯不清。
如今哥倆縮在一座城裡，一個掌兵，一個掌名，心裡那本帳，越算越歪。
袁譚回府，第一件事，扣了袁尚營里的糧。
不光扣糧，連柴草、馬料，都減半發。
他心裡憋著一句話：你不吃我的糧，我看你那三千人，拿什麼撐。
袁尚也不找他吵。
當天夜裡，讓親兵悄悄出營，去糧道上「借」糧。
結果撞上袁譚的巡營兵。
兩邊一句話沒說攏，刀就拔出來了。
械鬥從二更打到三更，火把把半邊天照紅。
天亮清點：袁譚的兵，死十七個；袁尚的兵，死九個。
兩邊各寫一封告狀書，八百里送進將軍府，一個告對方譁變搶糧，一個告對方剋扣軍資。
袁譚把告狀書摔在案上。
袁尚在自己營里，把告狀書撕了。
……
漢軍中軍帳。
郭嘉把一份剛搜來的舊檔，放在陳鴻面前。
「兄長，離間這步，可以走了。」
「袁譚疑心重，袁尚心氣傲，這倆人，不用咱們打，自己心裡就長刺。」
陳鴻點頭。
「怎麼個走法？」
郭嘉搖著扇子，一條一條說。
「第一，找一卷仿袁公筆跡的私件，就說臨終本該傳位三公子，被郭圖他們壓下了。不直接送給袁譚，故意遺落在他親兵能撿到的地方。」
「第二，讓放回去的降卒，在酒肆里嚼舌，說袁公當年最疼的是老三。」
「第三，郭圖最近兩頭勸，咱們偏讓袁譚覺得，郭圖是袁尚的人。」
陳鴻聽完，笑了。
「缺德。」
「兄長過獎。」
……
計，一步一步落下去。
第三天，袁譚的親兵在帥帳外草堆里，撿到了那捲私件。
袁譚就著燈看了三遍，臉上的肉，一點一點沉下去。
同一天，城裡酒肆的夥計都在傳：聽說了麼，袁公臨終，心裡選的是三公子……
郭圖察覺風聲不對，連夜去見袁譚，想兩頭彌縫一下。
剛進門，袁譚盯著他看了半天。
「公則先生，你天天往三弟營里跑。你是不是，他的人？」
郭圖一肚子話，當場堵在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對上袁譚那雙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解釋不清了。
從這天起，他去袁尚營里，袁尚也拿眼角掃他。
郭圖夾在兩兄弟中間，進退兩難，回到值房，一個人坐到天亮。
……
漢軍沒攻城。
陳鴻讓人在城外高台架起銅喇叭，頭一回，喊的不是投降。
「平原城裡的弟兄們——！」
喇叭把聲音送進城裡，一條街一條街地傳。
「我只問兩句！」
「第一，城裡有兩位袁公子，你們先認清楚，你到底給誰賣命！」
「第二，城破那天，跟過袁譚的，跟過袁尚的，朝廷分開算！」
「跟著誰，自己掂量——！」
城下六萬漢軍，跟著齊聲吼。
城頭上，守軍扒著垛口，你看我，我看你。
當天夜裡，袁譚的營和袁尚的營，互相之間，開始加派崗哨。
自己人，先防上了。
……
袁尚坐不住了。
他越想越明白：再這麼待下去，大哥先完，第一個收拾的就是自己。
第四天一早，點齊三千舊部，搬出內城，移駐城北高埠，單獨紮營。
城北地勢高，離城門近，離大哥遠，也離那片窪淀遠。
等於在一座城裡，另立了一個山頭。
袁譚站在城頭上，看著城北那片新立的帳篷，氣得手直抖，卻不敢發兵去打。
打起來，城就空了。
……
外圍，趙雲和夏侯淵沒閒著。
趙雲八千輕騎，一日奔襲，抄掉平原以西三處糧站，一把火把袁譚囤的草料燒了個乾淨，搶回來的牛羊，趕了三千頭回大營。
夏侯淵更磨人，專挑出城打柴的小隊下手，游射，追上，打散，再走，不出正面。
幾天下來，平原周邊，連一捆柴都運不進去。
張飛在中軍啃著干餅，啃得腮幫子鼓，實在忍不住，湊到郭嘉跟前。
「軍師，俺去一矛捅了袁譚！」
郭嘉頭都沒抬。
「你一矛捅死，城裡誰跟袁尚打？」
張飛愣了半天。
「……那俺等著撿剩的？」
「聰明。」
……
沮授整理了一份名單，悄悄遞給郭嘉。
名單上是袁譚麾下幾個校尉，都是袁紹當年的舊部。
「這幾個人，跟過舊主，識時務，城破之日，可勸。」
郭嘉接過來，道了聲謝。
沮授轉身要走，又停下。
「軍師。二位公子這樣裂下去，城，撐不了幾日。」
郭嘉笑了笑，沒接話。
……
南風一天暖過一天，上游的冰，裂得更響了。
深夜，郭圖連見兩個人。
先見袁譚，遞上一張單子：等上游一開河、壩後水蓄滿那夜，掘壩，請公子壓陣。
再見袁尚，另遞一份密令：冰排下泄之後，請三公子率騎兵南踏，撿頭功。
一場水，他給了兄弟倆兩份不同的功勞。
走出北營的時候，夜風已經不扎臉了，潮乎乎的，帶著河冰將化的腥氣。
郭圖回頭望了一眼城裡的燈火，一處內城，一處北營，各亮各的。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張底牌，到底押給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