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戰事落定，接下來是消化。
七郡清丈，照汝南的舊例來。
配合的世家，給路走，登記田畝，照常納稅，子弟願意出來做事的，考核之後量才錄用。
藏甲的、私鑄的、跟袁家暗通款曲的，抄家，首惡傳首，脅從不問。
一刀切下去，有人哭，有人笑，沒人鬧。
為什麼不鬧？因為配合的確實得了活路，觀望的看著別人落地生根，自己也就坐不住了，主動上門登記。
青州靠海，海鹽是大頭。
過去鹽場把持在幾家大族手裡，曬多少、賣多少，朝廷一概不知。
鹽價一年一個樣，漲得百姓吃不起鹽，淡食度日。
如今鹽場收歸官營，定了曬鹽的定額，又接通陳記錢莊的商路，一車一車的鹽，往北往南，跟著馳道走。
官營之後，鹽價壓回了三成，老百姓買得起了，鹽場的灶戶反倒多領了一份工錢，沒人鬧。
幾家過去私賣高價鹽的大族，交了私藏的鹽引，換了繼續曬鹽的活路，也沒被抄家。
北方缺鹽的地方補過去，南方布帛、茶糖反過來填進來，兩頭都活。
降卒打散重編，老弱發路引、發盤纏，回家種地，跟易京一個規矩：不殺人，給活路。
願意留在營里的，跟本地兵摻在一起，五人一伍，十什一隊，舊部一個也不單獨成編，拉不出小圈子。
抄沒的田，分給無地的流民；抄沒的糧，留足軍糧，其餘開倉平糶，價錢壓得低低的，不許商販囤積。
帳冊報上來：清出隱田四十二萬畝，抄沒糧二十八萬石、錢兩千一百萬貫，鹽場歲入另計。
……
班底各自忙活，日常一派。
張飛領賞，賞單念到他頭上，這位猛將反不好意思了，搓著手說自己沒出上力，大水是別人改的道，城是內應開的，賞夠了。
郭嘉在旁邊拆他的台。
「將軍那五千重騎進城，誰擋得住？沒你碾開那道缺口，內應開了門也進不去。賞，你拿得。」
張飛這才嘿嘿笑著把賞單收下。
趙雲整編降騎，把新收的白馬舊部和袁譚降卒摻在一起，打散了重新練，誰也拉不出小圈子。他練騎兵還是那套老辦法，一人雙馬，游射切割，不跟人硬碰，專磨。
夏侯淵跟著學，幾天下來，磨人的手段也有了七八分。
郭嘉抱著帳冊跟陳鴻報帳，一筆一筆算，算到錢數，自己咂咂嘴，說這一仗，光抄家就打賺了，朝廷沒往裡貼錢，反倒結餘。
荀彧從洛陽來的信，先問青州春荒，再問收成，最後才提兵事，字裡行間全是民生，一行兵都沒多寫。
人事一筆：田豐外放青州治中，留地方安撫百姓；沮授回中軍參贊。田豐臨走，陳鴻親自送到營門，田豐長揖到底，說老夫這把骨頭，總算用在活人身上了。
……
兩使，前後腳到。
先來的是徐州糜竺。
糜家是徐州首富，說話辦事，恭謹謙遜，一見面先遞陶謙的遺表，談歸附條件，條條在理，不卑不亢。
陳鴻接見，禮數做足，賜座，上茶，先問陶謙的病，再問徐州的年成。
談著談著，糜竺話鋒一轉，提到糜家的商路，徐州的糧、布、鹽，願併入陳記體系，南北貨通有無，糜家只求保住商賈的本分，不求田土，不要封爵。
陳鴻應了，還額外許了糜家在鹽、糧兩路上的經銷之權。
糜家這條商路一接，等於徐州的錢袋子，先靠過來了。人還沒到，錢先通了。
糜竺臨走，陳鴻留他吃了頓飯，席間問起徐州軍中可有可用之人，糜竺舉薦了陳登，說此人有王佐之才，不是庸流。陳鴻記下了，這才有後面留陳登佐理徐州的安排。
……
後到的，是兗州曹操的使者。
這位使者進門，禮數周全，先代曹公問攝政王安，再一路說朝廷如何聖明，話里卻句句探口風：朝廷幾時大封，攝政王近來身子如何，朝中可有新的氣象，兗州舊部會不會被調換。
陳鴻明面上，客客氣氣。
「孟德乃國之柱石，朝廷倚重，回去替本王謝過曹公。
兗州舊部，照舊留用，一個不換。」
一團和氣，滴水不漏。
使者走後，郭嘉搖著扇子湊過來。
「兄長，孟德這使者，笑起來跟算過一樣，一句實的沒說，一句虛的沒漏。他問舊部會不會被調換，其實是替孟德探底，看咱們容不容得下曹家軍。」
陳鴻端起茶碗。
「他不算。」
「他早就在心裡，算完了。派個人來，不過是替他親眼看看，咱們是不是真容得下他。」
「容不下，他在兗州就敢拼一下；容得下，他自己就把兵送來了。」
……
夜，書房。
郭嘉把門帶上，往陳鴻對面一坐。
「兄長，青州定了。」
「外頭勸進的摺子，這幾日，壓不住了。武將先遞，文班跟著遞，連幾個新降的河北名士，都寫了。」
陳鴻翻著輿圖，頭也沒抬。
「壓著。」
「還差幾塊地。」
郭嘉嘆了口氣，也不勸了，搖著扇子看他劃圖。
「兄長就不怕，壓狠了，寒了人心？」
「人心不是這麼暖的。」陳鴻指頭在圖上點著
「現在遞摺子的，一半是跟著我打仗的老兄弟，一半是看風向的。我這一接，後頭那些還在觀望的，反倒縮回去了。」
「等地都收完，不用人遞，他們自己會跪。」
……
輿圖攤開，青州這一塊，已經點亮了。
剩下的：徐州，剛遞了遺表；兗州，曹操在觀望；荊州，劉表還在兩頭看；江東，隔著一條長江。
陳鴻的指頭，從青州慢慢划過去，划過徐州，划過兗州，最後，在江夏的位置，停了一下。
江夏，黃祖。
孫策殺父之仇，還在那兒擱著。
他沒說什麼，指頭又收了回來。
這些天，孫策一得空就泡在江邊水營里，跟周瑜琢磨樓船，程普、韓當、黃蓋幾個舊將跟著練跳幫、練斷纜。陳鴻遠遠看過一回，沒插手，只讓軍需給他們配齊了船隻和器械，別的，由他們自己摸。
仇恨這東西，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得給它找個准地方放著。
……
帳簾一掀。
孫策單膝跪在門口，一身風塵，憋了一整章的話，這會兒才出口。
「大將軍。」
「末將有一件事，憋了很久了。」
陳鴻抬起眼。
孫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
「末將的父親，當年中了黃祖的伏弩，死在亂箭之下。
這筆帳，末將至今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