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攤開的是一幅西域圖。
玉門關、陽關往西,鄯善、且末、于闐、莎車、疏勒,中道的龜茲、焉耆、車師,這些城邦早就內附,都護府設著,絲綢之路自長安直通西域,商隊往來不絕。張松以都護坐鎮,曲義、馬騰分屯要地,看家看得穩穩的,內附諸國相安無事,胡騎不敢南下。
圖上還空著的,是蔥嶺以西。
過了蔥嶺,大月氏據藍氏城,戶十萬,勝兵十餘萬,坐大一方,把絲綢之路的西段攥在自己手裡,向過往商隊抽重稅,還脅迫周邊小國;再遠處,安息與各部遊牧,時順時叛,商路一到那裡就沒人護。
陳鴻提起筆,給張松寫信。
……
信不長,親筆寫的。
先敘西域這些年內附安堵的功勞,再把旨意一層一層寫明:內地九州已平,荊交已定,如今全力西顧;都護府照舊由張松主持,便宜行事,往後拓地之事,朝廷不遙制;糧草、軍械、銅錢、援兵,內地源源供給,要多少給多少,不設限額;內附諸國照舊封王賜印,通商互市,善待百姓,不奪其地,不掠其民;蔥嶺以西,不服的、劫掠商路的、擋路的,次第平定,打完再奏,不必事事先報。
信里還特意寫明一條:願意歸附的部族,只稱臣通商即可,不必強迫改制,照舊過日子;都護府保的是商路、斷的是劫掠、壓的是強鄰。張松在西域久了,最懂這些城邦服軟不服壓,硬來只會逼反一片,這條比加兵還要緊。
寫到最後一句,陳鴻筆鋒一頓,落下一行:大月氏坐大蔥嶺以西,屢阻商路,卿可便宜進討,將周邊不服者次第蕩平,使西陲萬里,皆為一家。
擱筆,用璽,封好。
……
郭嘉在旁邊看著這封信,扇子搖了搖。
「陛下這封信,等於把整個西邊,都交到張鬆手里了。糧草不限,援兵不限,先斬後奏,這樣的權柄,嘉沒見過幾個人敢給。換個人,早被朝中言官參成專任了。」
「用人不疑。」陳鴻把信捲起,封泥,「張松在西域多少年,諸國什麼成色、哪條路好走、哪座城好打,他比朕清楚。朕在洛陽遙控,隔著幾千里沙漠,反倒壞事。」
「再說,看家的人都齊了:張松坐鎮,曲義、馬騰帶兵,內附諸國又心服,朕不用另起爐灶,只管給他遞刀子、遞糧草、遞援兵,讓他往前推就是。」
郭嘉笑了,把信接過去,安排快馬,走馳道,出玉門關,星夜送往西域。又特意撥了一支護糧的隊伍、一筆鑄錢和一批精兵,隨信一道發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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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到西域,張松接旨,讀完,長揖向西。
西域早已是自家地盤,他這些年守著都護府,等的就是陛下鬆綁、讓他往外打的這一天。內附諸國安穩,曲義、馬騰的兵屯在要隘,後院不起火,正好騰出手來向西。他把都護府的舊檔翻出來,蔥嶺以西的山川、水道、各部強弱,早摸得爛熟,只等這道信到,便放手布置。
第一步,先清蔥嶺以東、北道上反覆無常的零散部族。這些年趁商路繁忙,幾伙遊牧部落時順時叛,劫掠商隊、脅迫小國。張松讓曲義領一支騎兵往北掃,馬騰領一路步騎護南道,配合內附諸國的兵,逐一蕩平,該遷的遷,該撫的撫,願意牧民的編入戶冊。北路商道重新掃清,胡騎再不敢南下抄掠。
第二步,向西,對著大月氏。
大月氏據藍氏城,戶十萬,勝兵十餘萬,一向把絲綢之路西段攥在手裡,向商隊抽重稅,還脅迫周邊小國。張松不急著硬攻,先聯蔥嶺鄰近各部,斷其羽翼,再以都護府的兵壓境,一仗一仗削過去。大月氏腹地雖廣,內部各部本就不齊,新朝兵威一到,周邊小國先脫了它的控制;幾番仗打下來,大月氏力絀請和。張松准其稱臣通商,不占其地,只把商路的閘口攥到都護府手裡,過往商隊由都護府統一護送至安息邊境。
蔥嶺以西,從此聽命。
……
這些戰事,不必一封一封細奏。邸報送到洛陽,只記總數:北道零散部族蕩平,大月氏稱臣,絲綢之路自長安直抵安息,商旅往來,胡人商人也學著用新朝的銅錢。商隊帶回的琉璃、香料、葡萄、苜蓿,一路換到長安,西域的良馬也源源入關,補了北邊戰馬的缺口。
郭嘉把邸報念給御座上的人聽,念完,扇子一合。
「陛下,西邊,也推出去了。打下來的地方不占,只握商路、收稱臣,反倒比設郡縣還穩,張松這一手,比硬打高明。」
「他懂。」陳鴻道,「萬里之外,硬守是守不住的,讓他們自己願意往來,才長久。」
……
這一年歲末,大朝會。
御座之下,百官列班。太尉曹操班首而立,侍中郭嘉搖扇在側,張飛、趙雲、典韋一眾老將站在武班,頭髮都添了白;文班裡,荀彧、沮授、田豐、陳登、糜竺,各掌一攤實務。當年跟著從關中一路打過來的老兄弟,如今都已位列公卿。降過來的河北名士、青徐官吏、荊交使者,也都安插在班列里,分不出新舊。
輿圖再展,這一回,從交趾到陰山,從滄海到蔥嶺以西,再沒有一處留白。
戶口、倉糧、鹽鐵、錢鑄、商路、墾田,一筆一筆實數報上來,比開國任何一年都厚。四海之內,無大戰事,百姓休養生息,流民歸田,荒地復墾,新朝的年號「永安」,名副其實。報數的官員念到倉糧、墾田時,班中幾個老臣想起亂世里易子而食、千里無人煙的年頭,禁不住眼眶發熱。
……
朝會散了,陳鴻獨自登上洛陽城樓。
夜風從北面吹來,城下萬家燈火,連成一片,直接到遠處的原野。他扶著城垛,想起穿越過來這些年:平關中,收涼並,討袁術,滅呂布,破鮮卑,定河北,下青徐,收荊交,通西域,一仗一仗,一塊一塊,走到今天。多少回危局,多少回旁人以為賠定了的買賣,最後都連本帶利回到了手裡。
身後腳步聲,郭嘉搖扇上來,曹操也隨後登城,一左一右陪著,誰也不多話。張飛本該也來,被郭嘉按住了,說他一身酒氣別上來擾陛下看燈。
城下燈火,遠處關山,都是新朝的疆土。
郭嘉望著那片燈海,忽然笑了一句。
「陛下還記得起家那會兒麼,旁人都說,這錢賠出去、這兵撒出去,是敗家。敗一份,旁人笑一份。」
陳鴻也笑了。
敗家十倍返還,一路敗下來,還回來的,是這萬里江山。旁人只看見他往外撒,沒看見十十倍往回里收,這筆帳,如今都寫在這版圖上了。
曹操扶著城垛,望著西邊,難得沒說場面話,只低聲道,祖父守了一輩子的那樁遺命,今日總算落到了實處,他可以回墳前復命了。
三個人在城樓上站了很久,誰也沒有再提當年的難處。燈海一直鋪到天邊,看不見盡頭。
風過城樓,旌旗獵獵。永安之年,四海既定,西陲通遠,萬民安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