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聞聲偏頭看去,來人正是書畫店的劉掌柜,此時弓著身,雙手緊握,露出窘迫和膽怯。
曾幾何時,這劉掌柜在寄賣書畫方面還是十分高傲的。
「一副書畫一貫錢的價格,是因為你學宮學子的身份,不然就憑你的書畫功底,也想在我店裡寄賣?為了賣你一幅畫,我要說好話,賠笑臉!」
明明賣出書畫要從中抽取三成利潤,可話說出來,卻完全像是虧本的買賣。
「劉掌柜,我還是喜歡你之前趾高氣昂的樣子,來,恢復一下。」沈硯道。
劉掌柜不敢說話,雙手搓來搓去。
看見這幅樣子,沈硯也有點心軟了,出口氣就算了,也不好真的欺負人。
「還是談談價格吧,一幅書畫一貫錢可不行了。」沈硯道。
「是是,道主到我店裡談吧。」劉掌柜說著側身讓路。
沈硯跨過門檻,一隻腳剛落地,對面有一男子快步跑出來,懷裡抱著幾軸書畫。
這麼急?
沈硯心中升起一個念頭,側身讓了一下,而緊跟著店裡的夥計就沖了過來。
「掌柜的別讓他跑了!」
「偷畫的!」
劉掌柜直接眼睛一瞪,但看了眼沈硯就在身邊,一時不該作何選擇,夥計到了門前。
「這是沈道主的書畫!」
這話一出,沈硯心中一動,這可是接下來的生活費啊,直接閃身來到街上,那人已經跑出很遠,但還能看見。
「禁止疾行!」
儒道術法的約束之力直接將那人定在原地,劉掌柜先一步跑了過去。
「大膽賊子,竟敢到我店裡偷畫!」
一邊說,一邊將書畫搶了回來,大約六七幅畫,其中三幅看得出被人撕了一部分,其餘似乎沾染了黑灰,已經完全浸進去了,難以去除。
「不但敢偷畫,還毀畫,這可是道主的作品!」劉掌柜低吼。
心裡卻在滴血。
這都是錢啊。
好不容易找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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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將你送官!」劉掌柜說著就死死抓住了男子的手腕。
沈硯緩步走來,已經聽了個大概,但剛要說話,就聽那男子飛快開口。
「偷什麼偷,這是我從你店裡的火盆邊搶出來的,我要是慢一點,這些作品就全都用來引火了!」
引火?
這可出乎意料了。
劉掌柜呆愣在原地,艱難的轉頭看了眼跟來的夥計,這夥計也十分為難,但責任太大。
「是掌柜您吩咐的,說道主下天牢要撇清關係,讓我把畫扔了,但不管我扔多遠這書畫都會回來,只能撕了引火,給客人燒水泡茶。」夥計低頭道:「您讓我去找,這些勉強算是完整,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就被他搶走了。」
「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劉掌柜高呼起來:「一定是你被這賊子蠱惑,走,跟我去見官!」
沈硯嘆了口氣,事情很清楚。
劉掌柜那裡他也不想追究,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何況還是生意人,也不必強求,掃了眼賣不出去的書畫,視線落在男子身上。
搶東西就是另一種情況了,盜、匪應該按律懲處,但盜、匪是否存在,可以體現民間是否安穩,從側面證明王朝是否鼎盛。
國運昌盛,內部安穩,人人有事做,周邊無強國威脅。
鷹揚王室子弟當街大鬧事,和協政殿內脫口而出的橫渠四句,在沈硯心裡逐漸關聯起來。
「道主,您解開禁制,我抓他去送官!」劉掌柜吼道:「搶畫,毀畫,上了堂打你五十大板,看你以後還敢不敢!」
沈硯鬆了禁制,那男子一甩手掙開了劉掌柜的手,但也沒跑,直接往地上一坐。
「不要去見官,再說了,我這也不是搶,而是保護,是你扔畫在前,燒畫在後!」
「你從我店裡搶畫是實實在在的,還敢狡辯!」劉掌柜大吼道。
不管怎麼說,燒畫這件事他是不能認的,可伸手去抓,這男子賴在地上根本不起來。
「我……」
劉掌柜怒火上頭,伸手就要打。
男子側身躺著,雙手抱頭高呼起來。
「救命啊,當街打人了!」
劉掌柜的手即將落下時,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讓人控制不住的心頭一震。
「且慢!」
修行之人!
沈硯心中一動,從聲音能聽出來,這人的修為起碼有七品。
尋聲看去,說話之人是一位花甲老者,員外打扮,微微發福,花白長須在胸前飄蕩。
「你幹什麼?這有你什麼事?」劉掌柜吼道。
「事情與我無關,但你們當街拉拉扯扯,動手打人,實在不妥,而且書畫並不是你的,打還是罰不該由你定奪。」老者道。
沈硯認真看了他一眼。
今天還真熱鬧啊。
「身為道主,該有雅量,而且書畫已有損毀,他說的話也有道理。」老者道。
又一句話傳來,讓沈硯心中升起一個念頭,這倆人不會是一夥的吧?
一個出來搶,一個出來平事。
但目前不能確定,此時老者繼續開口。
「強搶與否有待商榷,但他把畫帶出來卻未付錢是事實,因此起了爭端,不如這樣吧。」
老者伸手入懷,再掏出來時,掌心拖著一塊金餅。
劉掌柜一見金餅,眼睛當時就直了。
「書畫是道主所做,但也是開道之前所做,價格上漲也有限,這一塊金餅買下全部書畫,也免此人受苦。」老者道。
劉掌柜恨不得立刻答應,但沈硯並未開口,面沉似水看著對面的老者。
還是有點拿不準,並且隨手拿出一塊金餅,完全可以直接買下所有書畫,而且這話里似乎另有含義。
「你不想他挨打,是一樁善舉,但這次免了,下次他以保護為藉口去搶別的東西,又待怎講?」沈硯問道。
「道主,你說的是以後,而眼下他躺在地上,因為恐懼見官,害怕被打,恐懼是苦,被打是苦,我用金子免去這兩樣苦,便是盡了當下的本分。」老者道。
救苦救難是佛家的理念,果然另有含義,沈硯仔細看了眼,這老者員外打扮,並沒有皈依受戒。
「你是居士?」沈硯問道。
「心向我佛,讀了些佛經。」老者道。
「所以你想度人?」沈硯問道:「為了功德,但你不管以後,這能算是度人嗎?」
「下回是他自己的事情,我若因擔憂他未來作惡,就對他當下的困境視而不見,便是不慈悲,個人造業,個人受報,我不能替代,所以只能做當下該做的。」老者道。
沈硯聽完沒控制住,直接笑出聲來。
純純自我感動。
有心向佛,讀了佛經結果就讀出個這?
但仔細一想,這個世界的佛門,開創者雖然也成就了萬里通天路,但思想和理念還停留在小乘度人的境界,修行者循規蹈矩,沒發展出大乘度世的理念。
就在沈硯停頓的片刻,男子一翻身起來。
「多謝居士。」
「我雖助你,但你今後要持戒,終生不能再以任何藉口遮掩行搶。」老者道。
「全都聽居士的。」男子飛快答應。
別說沈硯,就是街上看熱鬧的都知道心不誠,但這居士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
「道主,你收了這金餅,並未受損還得了實惠,我也解了你的貧,救了你的苦,兩全其美。」老者道。
說著就把金餅遞了過來,劉掌柜眼睛直直的盯著,下意識伸手要接,可沈硯的聲音傳來。
「慢著。」
「你這居士,覺得自己度人,挺高尚是不是?」
「見事而為罷了。」老者道。
「你解決了矛盾,但不能掩蓋他強搶的事實,你介入他人因果,將來他若繼續行搶,罪業你又不擔,他仍舊要因搶劫而下地獄,這仍是受苦,你解了什麼?」沈硯問道。
「個人因果個人了,旁人無法替代。」老者道。
「看來你讀的佛經,也是偏頗之說,全是功利之行,難怪只是居士,未入佛門。」沈硯冷笑道:「為了自己的福報而度人,你若真要度人,就應該給他指一條明路。
行搶受律法懲處,改過之後,給他找一個營生可救其一生,你出手闊綽,想必家中產業不少,解決了他的生計,才是度化。
若見苦便止苦,終究流於表面,只是度人,走到盡頭不過是阿羅漢,祓除苦根,讓世人安樂,度盡天下人,這叫度世,可成菩薩、佛陀。」
度人、度世,就是小乘和大乘的根本區別。
而沈硯說著,對大乘佛法的理念理解加深,還成了文道濟世救民理念的延伸,六品修為也穩固了一些。
老者思索之時,眼中精光四射,那男子也愣住了,抬頭看了過來。
劉掌柜的心思全在金餅上。
什麼止苦,度人,度世的,先度了我吧。
「誓願無邊,難以完成,度盡天下人難度太高,而菩薩、佛陀稱呼,未曾聽說。」老者道。
「菩薩於眾生,恆起大悲心,願滅眾生苦,令得究竟樂。」
地藏菩薩本願經,這個世界不存在的佛家經典。
老者聞聲久久不語,就是因為聽得懂,理解深奧的內容,才說不出話來。
沈硯念了幾句,然後也不催促,靜靜的等著對方消化,也同時在等待一個結果。
他好奇佛門居士出來試探個什麼勁?
文道和佛家沒有衝突,何況還是沒有度世理念的小乘佛法。
居士這麼沒正事嗎?
正琢磨著,卻見那居士抬手在臉上一抹,一道紅光閃現,化作一張符籙夾在手指間,然後居士也變了模樣。
和自己年紀相當,唇紅齒白,眉間點著一顆紅痣,腦袋光禿禿,卻透著一份俊秀,穿著一身潔白僧衣,單手立在胸前。
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