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羅山靈山寺乃太祖皇帝敕封的國廟,香火旺盛,遊人如織。世安去尋師弟唐喜,林源和葉陽去了賭場尋開心,唐海帶著山勇慕名來此遊覽。
二人邊走邊聊,山勇道:「大哥,我有一事不明。」
唐海笑了笑:「你是疑惑,我為什麼不跟鑽天鷂、亂世王、油里滑一起去投奔農民義軍?」
山勇道:「當年,那臘爾山西苗首領龍保聯結平頭、黃臘、施溪、萬山、麻陽、鳳凰、永綏、銅仁八縣苗民,聲勢浩大,邀大哥為副寨主,大哥不應。那鄭芝龍在福建有水師數萬之眾,請大哥共圖大業,大哥婉言謝絕。大哥說此二人胸無大志,偏安一隅,難成大器,不受邀尚可理解,可如今天下大亂,各路豪傑竟相起事,大哥一向嫉惡如仇,更兼深通兵法,金戈鐵甲殺伐之處,正是大哥運籌帷幄用武之地,四弟要去聚義,大哥為何不允?」
唐海道:「四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山勇奇道:「為何?」
唐海囅然而笑,看了看山勇,緩緩踱步而去。山勇跟在後面,只聽唐海徐徐言道:「古來歷朝歷代,凡為首揭竿者均無成功先例。你瞧那陳勝、吳廣揭竿,最終還是劉邦、項羽二雄爭霸。再看那張角、張寶、張梁首反乾坤,最終歸於曹操、孫權、劉備三國演義。復觀那李密、杜建德聚義,最終乃是李淵、李世民父子稱雄。又察那劉福通以紅巾起事,最終朱元璋靠三尺劍一統天下。方今天下亂象已顯,以我猜度,未來兩三年內,自有各路豪傑紛紛舉槍揚劍,我唐海何德何能敢與諸強爭雄?莫若……,莫若等個三年五載,待天下假豪強滅盡,世間真英雄現身,你我兄弟再仗劍相投,也免得誤送了兄弟們的前程。」
山勇大喜道:「大哥遠見,山勇佩服。不過,大哥,投靠別人做甚,天下真英雄非你莫屬。」
「唐海何能,敢稱英雄?」唐海長長地吁了口氣。
「大哥不是,這天下誰是!」
唐海道:「真英雄者,其才,文治國,武安邦,藏奇謀,通兵機。其德,懷仁義,系蒼生,伐天下,安黎民;其動,怒目睜,天地驚,刀劍揮,人頭落;其靜,形如死,心如水,安如石,穩如山。」
山勇似有所悟地點點頭。
二人正說著,林源、葉陽在遠處大喊道:「大哥,二哥!」二人一看,見林源、葉陽帶著世安由遠而來。唐海、山勇迎了上去,唐海問道:「世安兄弟可尋著師弟?」世安道:「尋著了,他如今已是羅山縣衙捕頭,前途無量。」唐海一怔,隨即道:「何不請來相識?」世安道:「今日正逢他帶班值衙,我已約他散衙後在『好酒香』相聚。」唐海喜道:「甚好。」
五人遊了一會,眼見天色不早,遂一起離了靈山寺,有說有笑地回到縣城,來到「好酒香」酒樓門口。
世安道:「四位哥哥先進酒樓,我去縣衙喚師弟前來。」
唐海道:「好,我們先叫上酒菜,兄弟快去快回。」
世安剛走,唐海轉身就要進酒樓去,忽聽林源罵道:「撞死?」又聽葉陽喝道:「不長眼睛,老子挖了你眼珠子。」唐海回頭見一青年小子正在點頭哈腰地道歉,遂道:「算了,二位兄弟得饒人處且饒人。」林源、葉陽只好作罷。
進了酒樓,點好酒菜,唐海對林源、葉陽道:「行走江湖,需處處謙卑,兄弟們雖有手段,但不可恃強凌弱,你看人家世安兄弟,武藝高強,卻從不張揚。」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葉陽笑道:「大哥也是糊塗,他固然有些本事,卻甚是迂腐,就像朝中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這幫蠢文人,雖說一身正氣,有個屁用。」
唐海聽了若有所思,朝山勇苦笑一聲道:「四弟這番話倒也有些道理。」
四人未等多久,見世安帶著一精瘦公人前來,世安介紹道:「這是我師弟唐喜,羅山縣衙捕頭。」唐喜拱手道:「拜見各位哥哥。」世安又將唐海四人介紹給唐喜,六人坐下,吩咐小二擺上酒菜,大家圍桌邊吃邊說。
葉陽盯著唐喜嘿嘿地笑:「兄弟,就你這身子也能做捕頭?你若遇盜,能擒住麼,怪不得羅山鬼殺手橫行,哈哈哈哈。」
唐海罵道:「四弟又胡說了,唐喜兄弟是世安兄弟的師弟,自然手段了得,你豈可以貌取人,快閉上你那臭嘴,再胡說,我敲了你牙齒。」
世安道:「師弟,葉陽哥哥就是這樣的人,你休見怪。」
唐喜笑道:「他的話雖然不好聽,卻是實話,在羅山,這麼說我的人少說也有幾十個。」
唐海道:「唐捕頭年輕有為,欽佩。」
唐喜笑道:「實不相瞞,我這捕頭是花銀子買來的,貨不真,價不實。」
唐海一笑:「呵呵,唐喜兄弟倒是爽快。」
世安道:「師弟有個哥哥叫唐君,原是縣衙捕頭,為人正派,執法不阿,可惜騎馬抓捕盜賊時不幸墜崖而亡,縣令憐之,遂讓師弟補了捕頭這個職位。」
唐喜笑道:「主要還是老母花了銀子,不然怎肯讓我補缺。」
唐海道:「不管怎樣,如今兄弟坐上捕頭之位,當如哥哥一樣執法不阿,為民請命。」
葉陽喝了一碗酒,用衣袖將嘴一抹,插言道:「對了大哥,唐喜兄弟即是捕頭,想必知道鬼殺手的事,讓他說來聽聽,我們也好尋找此人。」
唐喜道:「怎麼,哥哥們尋找此賊做什麼?」
唐海心怕葉陽說漏了嘴,趕緊回道:「我兄弟幾個聽聞羅山縣衙懸賞重金抓捕鬼殺手,也想碰碰運氣。」
葉陽見唐海如此說,不禁一愣,不是說好來找鬼殺手邀其入伙的麼?怎麼變成抓捕鬼殺手邀功請賞了。林源暗暗扯了扯葉陽衣角,葉陽遂不再言語。
唐喜將筷子一放,嘆氣道:「一提起這事我就頭疼。官府遲遲抓不到鬼殺手,上頭天天責罵我們捕房無能,他娘的,他們這些文縐縐的秀才官有什麼資格罵老子,真希望哪天鬼殺手將這幫狗官也都一起宰了。」唐喜說完又喝了口悶酒,繼續道:「如果幾位哥哥真能抓住此賊,也免得唐喜整日受這幫狗官的氣。」
世安對唐海道:「師弟對我說過了,羅山半年來出了七八起怪異殺人案,第一起是正月二十一那天晚上,柳樹村光棍信財被人用木棒打死在自己家裡。第二起是今年五月,湖廣商人曾誠、曾四兄弟倆在離自己礦山不遠的山溝里被劫殺,也是被木棒擊中頭部而亡,身上財物被洗劫一空。這兩起案子因一起是個無權無勢的農民,一起是外鄉人,縣衙都給壓下來了,沒有上報。最為麻煩的就是第三起,也就是五個月前的七月十四日,華融錢行掌柜元霸在縣城內自己家中被殺,身上全是紫青色的傷痕,據說也是被木棒擊傷頭部致死。這個元霸可不一般,是放錢的行家,其表姐段七和表姐夫白龍王是羅山霸主,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元霸被殺,段七公開說官府不行,她要自己破案,捕獲兇手後公開剝皮抽筋。縣令聞聽訊息後驚嚇不小,萬一真的被白龍王、段七搶先抓住了兇手,傳揚出去,不僅羅山縣衙成了笑話,恐怕他這個縣令也當不成了,因此榜召天下英雄破案,又令捕快四處查訪,下定決心要搶在段七之先破案,捉拿鬼殺手。可是,五個月來,不僅未能捉住兇手,反而接連出了四五起類似的案子,死者均為羅山手段了得的強梁男兒。」
林源驚訝地問:「這種大案?一點線索也沒有嗎?」
唐喜道:「兇手來無影去無蹤的,怎麼查?」
山勇不解地問:「江湖上怎麼都傳言是鬼殺人?」
唐喜道:「信財被殺當晚外去喝酒了,據說還找了一個青樓女子相陪,後來不知何故,他趁酒興把這個女子打了一頓,回家後去找哥哥信忠借錢,信忠素知弟弟花天酒地,就沒有答應他,信財只好悻沖沖地回到自己的破屋之中。過了沒多久,信忠擔心弟弟酒後出事,決意去弟弟家看看他,快走到信財家門口時,黑暗中看到一個手持大棒,臉如童子,全身漆黑的鬼怪從信財家飄出來,信忠嚇得驚叫一聲掉頭就跑,第二天大家就發現信財死在家裡了。這是在案發後,縣令王武王大人與里長找到信忠調查的時候,信忠主動說出來的,王大人先前懷疑是信忠謀殺親弟,然後編造鬼怪故事企圖矇混過關呢,當時就把信忠抓起來嚴刑拷打,關了一個多月,審了二十多次,最後迫使信忠認罪了。可巧的是,信忠剛剛承認殺了弟弟,又出現了第二起兇殺案,曾誠、曾四兄弟被殺了,案發當晚,百姓也看到一個身披甲冑,臉如童子,雙手撐棒而立的鬼怪,所見與信忠說的一模一樣,王大人再才確信自己抓錯了人,不得已把他給放了。」
山勇道:「這麼說官府也是無能為力了?」
唐喜道:「不僅官府在查,江湖上也有不少貪圖賞金的好漢紛紛前來羅山尋找兇手,目前羅山第一豪強白龍王白偉和他夫人段七私下裡抓了幾人,但不知道是否審出結果來。」
世安看著唐喜,責怪道:「為了一個鬼殺手,你們官府和江湖上的好漢不知冤屈了多少無辜的人!」
唐喜慌忙搖頭擺手:「師兄可不要這樣看著我,這都是縣令、縣丞他們搞的,我可沒錯抓一個人。」
唐海道:「兄弟身為捕頭,緝捕盜賊時千萬小心在意,不能冤屈了無辜良善。」又對世安道:「兄弟,我們就留在羅山,竭盡所能幫唐喜兄弟一把,如真能抓獲鬼殺手,也算是為羅山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唐喜喜道:「如此最好,師兄,以後你哪也不去了,我給你在縣衙找點差事干,別看雜役工錢少,平日裡油水可多了,還能天天吃喝玩樂,不比那些大戶員外差那裡去。」
唐海暗驚,擔心唐喜將世安給拉了去。世安卻琢磨起來:「唐海四人乃江湖大盜,跟隨他們走下去,日後無法回頭,不如藉此機會脫身,在縣衙里做個雜役,能混個溫飽,足矣!」思至此,乃道:「世安除了點拳腳功夫外也別無他長,這些時日吃喝用度全靠唐大哥給付,心中甚為不安,師弟若能為我找份差事,讓我自食其力,世安感激不盡。」
唐海、山勇、林源、葉陽大驚。唐海勸道:「世安兄弟,以你之才做個縣衙雜役豈不可惜?」山勇也道:「是呀,你可要想好了。」葉陽道:「這人可真奇怪,放著諾達的江湖不走,偏要將自己困死在這偏僻小縣裡面!」林源亦捨不得世安:「跟著大哥多快活,一個雜役有什麼好當的!」
世安道:「多謝四位哥哥好意,世安心灰意泠,並無甚麼雄心壯志,能有口飯吃就知足了,還望哥哥們成全。」
唐喜道:「四位哥哥以後可常來羅山相聚,如果那天師兄厭倦了,隨時可隨哥哥們去,雜役這活兒,來去自由,想走就走。」
世安道:「對,大哥,以後你們可常來羅山玩。」
唐海懊悔不已,本想著來羅山將鬼殺手拉來入伙,未曾想鬼殺手還沒見著,自己兄弟卻走丟了一個。可是,自己先前答應世安,若有好的出處任他自去絕不強留,現在怎好食言?
大家一時沉默。
唐海深知事已至此,留也沒用,遂打破沉寂,笑道:「既如此,今日之宴,算是我兄弟四個為世安、唐喜兄弟所設。來,二弟,三弟,四弟,我兄弟幾個共敬二位兄弟,一祝世安找到安穩歸屬,二祝世安、唐喜師兄弟團聚。」
唐喜笑道:「哪裡的話,四位哥哥來到羅山即是客,哪能讓哥哥們設宴。」
六人共同舉碗飲了,又吃了許久,唐海見大家都酒足飯飽,對林源道:「三弟,去結帳。」林源站起就要掏銀子,唐喜趕緊起身攔住道:「四位哥哥休要讓唐喜難堪,今日讓你們付了飯錢,日後叫我怎麼做人。」
唐海正要說話,林源一邊上下摸著衣服,一邊尷尬地道:「不好,我的錢袋子不見了。」大家都看著林源,唐海猛然道:「糟了,定是被那年青人給偷去了。」林源、葉陽再才想起進酒店時碰到那人的情形,不禁勃然大怒。
唐喜問了原委,笑道:「四位哥哥不要著急,我知他是誰。」
葉陽問道:「誰?」
唐喜道:「他是我們羅山的貫偷,姓魯名奇,先前跟隨羅山惡霸阮天虎學過幾天拳腳棍棒,後來阮天虎投奔另一好漢郎八,他就自己帶著一幫小混混靠偷竊為生,大凡縣城內的盜竊案,十有八九是他們一夥做的。我知他常住在西城鐵匠鋪後的村莊裡,明日我差人將他喚來,把銀子一分不少地退給四位哥哥。」
唐喜叫來店家道:「這頓飯算在我頭上,改日來付你銀子。」
店家笑道:「捕頭大人說哪裡話,你能來小店吃飯飲酒,那是小店的幸事,哪能收取你的銀子。」
唐喜亦笑道:「店家真會說話,日後如有人欺負你,只管來縣衙找我就是。」
店家謝道:「多謝唐捕頭照顧。」
六人走出酒店,葉陽逕往城西而去,山勇問道:「四弟去哪裡?」
葉陽道:「去打死那偷銀子的魯奇。」話未說完,人已飛走而去。林源道:「走江湖十多年,從來還沒人敢偷我的錢,這口氣如何能忍!」說罷也跟了過去。
唐海大驚道:「他們二人去找茬子,必有死傷,二弟,快去止住。」
唐喜笑道:「沒事,讓他們去,此時魯奇不知在哪裡鬼混呢,這廝每天回去睡覺,少說也是後半夜了。」
唐海這才鬆了口氣:「哦,如此就好,他二人尋魯奇不著,自會回來。」
2
林源與葉陽來到鐵匠鋪後的村里打聽魯奇,都說這個無賴半夜才歸,林源悻悻地要回,葉陽道:「回去幹什麼,回去了大哥還會讓我們再出來?不如先去賭幾把,待半夜後再來尋偷錢賊。」林源道:「兄弟說的是。」二人記下魯奇住的房子,徑直去了賭場。
到了半夜,二人惦記著偷錢賊無心再賭,遂離了賭坊趕至村里,此時正值清風明月,蟾光皎潔,大地一片寂靜。
葉陽一腳踢開大門,裡面是一個大院,只聽院子後的房屋裡傳出罵聲道:「誰?深更半夜的找死呀!」話音剛落,屋裡衝出一人來,葉陽奔上前抓起一看,正是在酒店門外撞林源的人,葉陽厲聲喝道:「偷錢賊,認得爺爺麼?」林源從後面跟來說道:「你偷我錢,我要你命。」魯奇見了,慌忙將頭一低,順手脫了外衣,人從葉陽腋窩下逃了出去,飛速地奔入屋內躲了起來。
林源、葉陽大怒,二人喝道:「躲哪裡去?」正要追進屋抓人,忽見屋頂上輕飄飄地落下一影堵在了門口。二人定睛一看,只見那影子身披甲冑,手持木棒,臉如童子,葉陽驚問道:「你是人是鬼?」那人也不回答,舞棒狠狠地打來。葉陽大怒,順手在院子裡摸了根棍回擊。
林源見二人打了起來,趁機鑽進屋去尋找魯奇,不料魯奇早已從後門逃得無蹤無影了。
林源返回到院子裡,見葉陽幾番命懸一線,急忙竄進鐵匠鋪里取了一柄還未完工的鋼刀,也大喝著衝上來助戰。
三人在院子裡大戰,早驚動了熟睡的百姓,大夥原先以為是抓賊寇,都拿著鋤頭鐮刀等物一窩蜂似的趕來,走近一看,大喊道:「我的媽呀,鬼殺手又殺人啦!」眾人嚇得屁滾尿流,一個個慌裡慌張地躲進家裡不肯出來了。
鬥了半個時辰,仍然不見輸贏,那鬼殺手忽然轉身輕飄飄地逃去村外。林源、葉陽追去一看,見是一片小樹林,葉陽要衝進去尋找,林源道:「兄弟不可冒進,待我拿火把來。」林源來到一戶人家前,踹開大門,闖進去令戶主起床,討要了兩個火把,搶了一把長刀,二人一手舉火把一手提著兵器追入林子尋找,轉了許久不見鬼殺手蹤影,只得悻悻返回,碰巧遇到山勇趕來。
山勇責道:「你二人怎麼這麼晚還不回去。」林源將遇到鬼殺手一事說給山勇聽,山勇大驚,道:「快回去向大哥稟報。」
唐海沉吟良久,林源道:「鬼殺手見了我們,二話不說就要行兇,著實可恨。」
山勇道:「我們初來羅山,又不曾幹過壞事,此賊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殺,看來他並非大哥所想是個英雄。」
唐海喃喃自語道:「難道我猜錯了!」
葉陽笑道:「大哥見蛇長點就說是龍,見貓大點就說是虎。」
唐海愴然若失,嘆道:「既如此,我們尋他作甚,明日離開此地罷。」
葉陽道:「不行,魯奇偷錢未還,鬼殺手無辜惱我,我非捉住他二人不可。」
唐海道:「魯奇雖說偷了我們的銀子,但罪不至死,你我要是將他殺了,唐喜兄弟定然為難,畢竟他是羅山捕頭,出了命案,他豈能不聞不問。至於鬼殺手,他不曾傷著你,你又何必耿耿於懷。」
3
次日,世安、唐喜送唐海四人出城,唐海、山勇、林源、葉陽、世安、唐喜六人來到羅山城北三岔路口,唐喜嘆道:「原想著幾位哥哥幫助我們捉拿鬼殺手,不想哥哥們也要走了,唉!」
唐海道:「我兄弟四人本想前來羅山碰碰運氣,希望能捉住鬼殺手,討個賞錢,發筆橫財,昨日上街玩,聽幾個百姓說鬼殺手手段毒辣,我四人商議一番,還是不要碰這喪門星的好。」
唐喜道:「今晨有村民來報,昨夜鬼殺手又現身了,縣令召集縣衙所有捕快訓話,各四位哥哥,恕不遠送了。」
唐海道:「兄弟公務要緊,我們就此拜別。」
唐海捨不得世安,又贈黃金百兩,世安大驚,堅拒不收,唐海道:「你我兄弟情深,豈止百金所能比擬?你在羅山雖說有唐捕頭照顧,料想吃喝不愁,但安家置產,將來還要娶妻生子,總不能全靠唐捕頭吧,終究是需要銀子的。」山勇也道:「是呀,你就收下,我們並不缺少錢財。」葉陽道:「我整天揹著這黃白之物也很沉的,你就當替我分擔點重量。」世安見唐海四人誠心贈送,只好收下。
送走四人,世安、唐喜方準備返回,忽見一路人左右打量唐喜,唐喜笑道:「你看我幹什麼,我有三頭六臂?」那人吃吃問道:「你,你不就是縣衙的捕頭?」唐喜道:「是我,怎的?」那人大喜,轉身就跑,搞得世安、唐喜莫名其妙。
走著走著,唐喜猛然大驚道:「不好,這幫刁民定是遇到麻煩了,師兄,我們快走,遲了禍患無窮。」唐喜拉著世安就要跑,世安大惑:「師弟,有什麼麻煩?」
二人拉拉扯扯的當口,幾十村民忽地圍了過來,其中數人頭上還有血跡,顯然是被人打了。唐喜見躲避不過,只得清清嗓子大聲道:「鄉親們,你們有什麼事,慢慢說來。」
一老者道:「稟告捕頭大人,我村財主徐大,仗勢欺人,他修了一條路通往他家的山林,沿途侵占了我們十幾家人的田土,卻不給大家一文錢補償,我們找他論理,他說那條路我們大家都可以走,他又不收我們過路費,因此不該補給我們損失,我們多說幾句,被他的家丁亂棒打了出來,鄉親們正無處說理,天幸捕頭大人屈駕蔽村,總算來了個替我們說理的人。」
世安大怒,看著唐喜,盼著他為百姓伸張正義,不料唐喜道:「徐大也太放肆了,你們放心,我這就回縣衙調集人手,你們備好狀子等我。」
回至縣城,世安道:「師弟,諒那徐大有何本領,他的家丁又不是什麼江湖豪強,你我既然遇上,順手抓來就是,何須多人?」
唐喜笑道:「師兄有所不知,徐大既然如此野蠻,想必多少也有幾個江湖惡人為他撐腰,或者,官場上有他的什麼親戚朋友也說不定,我們抓人,可不能亂來,否則會出亂子。至於這幫百姓,我暫且哄過他們,待會回去先稟告縣令和典史,再查查徐大有何背景,然後再做定奪。」
世安聽了黯然傷神,問道:「那你為何答應他們一兩個時辰就會去抓人。」
唐喜嘻嘻笑道:「敷衍敷衍他們罷了。」
走到縣衙,正碰上捕快吳廣,唐喜小聲問道:「你可知城外的財主徐大有何來路?」吳廣道:「他是狼霸堂舅,怎麼,有事涉他?」唐喜道:「幸好我機靈,不然為了這幫刁民,給自己惹來一身禍事。」唐喜將路上所遇之事說了,吳廣道:「狼霸是頭夾尾巴狼,別看他平日裡低調,可心狠手辣,出手非死即傷,咱少惹的好。」
二人一起回到捕房,唐喜道:「師兄稍坐,我去找典史大人說說留師兄在縣衙當差的事,典史與我最好,一定沒有問題。」
世安道:「不急,師弟,那徐大的事,你不管了?」
唐喜見世安有責怪之意,嘻嘻一笑:「並非我圓滑世故,我也看不慣狗官和豪強欺壓百姓,可官場上非比他處,到處渾濁黑暗,誰想一人獨清,便註定不會有好下場。師兄,以後你在縣衙混久了,也就知道我的難處了。」
世安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師兄雖然沒有什麼高風亮節,可看不慣官場的圓滑,看來衙差這碗飯,我是吃不起了。」
唐喜大驚,想不到師兄因見自己世故,竟然改變了主意,忙道:「師兄切莫意氣用事,留在縣衙當差,你我兄弟時常相聚豈不美哉。」
世安道:「師弟,人各有志,我也不多說什麼,你一身本領,又是捕頭,正當懲惡揚善,不可讓金銀酒肉埋沒了自己。師兄自有師兄的去處,你休要為我擔憂。」
「你要去哪裡?」見世安決意要走,唐喜一萬個捨不得。
「心安處處處是家,師弟,你休管我,我自有安身之處,」世安微笑著說。
4
紅情綠意皆渺然,落花流水總東流。
透過武昌這場巨變,又親見淳樸善良的師弟變成這般圓滑世故和冷酷無情,世安心寒意冷,看破紅塵,對前景已經沒什麼期望了。世安想,那金善人雖說是有意蠱惑中原百姓,但草原之美絕實不虛,大明天下不容我,塞北草原總歸有我立足之地,何不一路北上,到那風景秀美,人煙稀少,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去,在那裡與牛羊為伴,與駿馬為友,了卻一聲。
世安主意已定,買了一匹良馬,購來一把好刀,換了一些碎銀和銅錢,背上包裹,戴上氈帽,神情黯然,一路朝著草原奔去。
這日來到兗州府東平州,偶聽人說往東一百餘里就是天下第一峰泰山,世安想,中國山川,泰山為尊,我此去北夷,永別中國,今日路過泰山,應當一拜,算是辭別國土了。於是掉轉馬頭往東而去,當晚到了泰山腳下司家莊,居於旅館之內。世安向店主打聽登山路徑,店主道:「客人可從岱廟出發,沿山而上,過紅門路,到天門,再登南天門。」世安謝了,記下路線,回房歇息。
次日天還未亮,世安備了乾糧直奔岱廟。岱廟的正陽門高五六尺,氣勢宏偉,是歷代皇帝泰山封禪必經此地,世安邁步入門,見一小屋,內供神像,兩邊對聯是:「倚山踞城無雙地,奉神祈福第一宮」。
世安不信鬼神,自然也不祭拜,徑直沿路而上,直奔泰山頂峰。
泰山頂峰上有歷代皇帝寫的碑文,世安一一細看,都是些愛民如子的陳詞濫調,暗想道:「華夏曆代帝王登山祭天,說是為萬民求福,實際上都是為了一己之私,唉,全是騙百姓的。」
世安在玉皇頂附近找了塊大石坐下,吃了些乾糧一會後,又在寺廟裡遊玩了一陣,直到紅日行將西沉時才沿路返回。行了許久來到一地,抬頭一看,見上面寫著「仁安門」三字,門邊有一青石,世安微感勞累,遂在石頭上坐下休息。
方坐須臾,只見幾個道士從仁安門出來,邊走邊說,其中人一道:「王善道長講法的各項事宜都已準備妥當,就等主持發話了。」世安聞聽一驚,等回過神來,幾個道士已經走遠。世安起身追去,趕上後作揖問道:「各位道長,你們剛才說王善道長要來講法,不知道是哪位王善道長?」其中一道士回道:「是四川鶴鳴山的王善道長,他是西道王常月真人的弟子,繼承王真人衣缽廣傳道法。」世安暗喜,又問道:「王道長几時前來?」道士說:「他在我們山東登州、萊州、嶗山各處講法已經半年了,我們觀主仰慕他道法高深,邀請他於本月初九來泰山開壇傳經。」世安大喜,連忙鞠躬致謝。
回到旅館,世安跫然而喜。與王善一別兩年多,沒想到這次來泰山竟然能再次相遇,真是有緣。今天是初五,王道長還要四天才來,世安只好在此多留幾天了。
初九這天早晨,世安來到岱廟,找到一名道士詢問王道長何時到達、在哪裡居住等訊息,那道士告訴世安,王道長上午到,中午飯後與本廟住持探討道法,晚上戌時在廟中設壇講解《玉皇經》,到時候信眾都可前去聽法。
世安一聽,只得迴轉到旅館裡,一天無事,只盼早點天黑。
太陽落山後,世安復來岱廟,早早地守在法堂門口,過了一會兒,陸陸續續來了很多和尚、道士,大家席地而坐,世安也跟著盤腿坐下。不多時,就有二三百人落座,整個法堂上坐的全是僧衣道袍,唯有世安一人俗家打扮,所穿的青色長袍夾雜在黃色、紅色僧衣與灰色、黑色道袍中間格外顯眼。
戌時已到,王善緩步登上法壇,世安見他精神抖擻,雙目炯炯有神,甚感欣慰。
王善坐下後即向眾人宣講:「道生天地,天地育人,人有三障十惡,要修道,就必須除之,此乃學道之第一要務。」王善停頓一會,繼續侃侃而談:「何為『三障』?因貪、嗔、痴而生魔障;因五逆十惡之業而生業障;因三災八難之害而生災障。」
王善台上講法,下面各位僧道靜靜地受教,唯有世安似懂非懂。世安雖然在少林寺呆了三年,但主要是習武,偶爾會有一些佛教經文講課,但世安並不用心聽,所以對這些學問知之極少。
王善講完三障,復又來解十惡:「何為『十惡』?口有綺語、妄言、惡口、兩舌四惡;心有貪、嗔、痴三惡;身有殺、盜、淫三惡。合為『十惡』。」
說了三障十惡,王善又傳消解之法:「三障不除,十惡不消,修道難成,解脫無望。凡人修道,即是除三障,戒十惡。三障十惡既無,凡夫解脫,成就真人,道成法就,直達長樂世界。」王善進一步展開:「《玉皇經》教人斷障之法,要斷三障十惡,要無起疑惑、無起貪嗔、無起**、無起嫉妒、無起殺害、無起凡情、無起凡思、無起昏垢、無起聲色、無起是非、無起憎愛、無起分別、無起高慢、無起執著。我等凡人,要心若太虛,內外貞白,無所不容,無所不納,惟有如此,才能身得清淨,超度諸難,是名道寶……」
王善在台上傳法兩個時辰,講完之後,台下僧眾、道眾相繼離開,岱廟主持滕道長上台請王善後殿休息,王善道:「請滕道長稍候。」說罷徑直下了法壇朝世安走來,世安趕緊上前相迎,正欲開口,王善先問話了:「小兄弟,你怎麼也在這裡?」
世安興奮地說:「道長,我路過泰山,得知你要來此講法,特地在此等候。」
王善拉著世安來到台上,對滕道長道:「這個小兄弟是我舊友,路過此地,碰巧相遇,我想留他在廟中住宿,也好一敘舊情,不知主持是否能容?」
滕道長趕忙說道:「這位施主既是道長舊友,自然也是本廟客人,有何不可。」王善和世安道了謝,由滕道長引至後殿宿房休息。
滕道長離去後,王善拉住世安詢問別後情狀,世安一直把王善當成至親長輩,於是將自己學藝成後,回鄉報仇,殺死十二兄弟,逃到巫山結識丹女,武昌遇唐海,怒殺神安、王銑,拜訪唐喜等情況一一向王善陳說,王善聆後唏噓不已。
王善抓起世安的手問道:「兄弟為何來到泰安,下一步打算去哪裡?」
世安回道:「我是犯了十惡不赦大罪之人,不為官府所容,聽說關外大草原遼闊偏僻,牧民淳樸善良,終年生活在草原上,與世無爭,自由自在,今蒙唐海大哥賜金百兩,只要省吃儉用,清淡度日,足可以閒度餘生,因此,世安別無他求,打算離開這污穢的中原亂世,去塞外尋一片樂土安身。」
王善聽了這一番言語,沉默片刻,忽地抬起頭來目視世安,勸道:「小兄弟,我不同意你的想法,你雖犯了大罪,但是不能就此消極避世,所謂無為無不為,你有不與世爭利的想法,這很好,但是就此遁世,那就不行了。依我看,你不如跟我潛心學道,道法博大精深,是修心養性,返璞歸真的根本大法。」
世安推辭道:「不可,我乃大罪之人,跟著道長必會連累道長。」
「我有光宗皇帝御賜度罪金牌,凡重罪之人,只要迷途知返,改過自新,誠心皈依三清,其罪即可赦免,官府不再緝拿,」王善一臉地欣喜神色。
世安雖然無意爭利,但還沒有萬念俱灰,對出家之類的歸宿想都沒有想過。
王善是一片真心,也是一片善意,世安不想讓他失望,婉言道:「我很喜歡大草原,想像能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騎馬縱橫,無拘無束,我就萬分欣喜。至於求道,世安從不敢奢想,世安是個粗人,與道無緣,只怕半途而廢,不僅修不成正果,反倒辱沒了道家清名。」
王善知道這是世安託詞,仍不甘心,繼續規勸道:「人之所貴者,生也;生之所貴者,道也。人之有道,如魚之有水,逍遙自在。人之無道,如行屍走肉,枉度一生。小兄弟宅心仁厚,不爭私利,依我看與道有緣,只是你現在心意不定而已。」
世安正要開口,王善又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兄弟你雖然曾有惡行,然事出有因,且你已改悔,若能入我道門,潛心向道,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久之必獲吉慶,所謂轉禍為福也。」
王善言辭懇切,世安雖然心懷感激,但仍然不想就此入道遁世,只得道:「謝道長教誨,但世安去意已決,以後果真有緣,一定再回中國求道。」
王善見世安意志堅定,遂也不再規勸,只是無限惋惜,無奈地搖頭哀嘆。
此後數日,王善在岱廟與各位修道高僧、道長談法論經,世安亦跟隨左右。五天過去了,王善要回四川,世安也要繼續北上,二人長亭離別,依依不捨。
王善心懷傷感,想起前人的離別詩作,隨口吟道:「故關衰草遍,離別正堪悲。路出寒雲外,人歸暮雪時。」世安聽了,亦覺傷感。
王善執手贈言:「小兄弟以後千萬隱忍,凡事休與他人爭執,更不要動手傷人,再造惡業,待以後心清神靜之日再來鶴鳴山找我。我這裡有一本《道德經》送與你,供空閒時細讀,對你定有助益。」世安正要接經,王善又道:「且慢,貧道還有肺腑之言相贈。」世安道:「道長請講。」王善道:
種種無明是苦根,苦根除盡善根存。
但憑慧劍威神力,跳出輪迴五苦門。
道以無心度有情,一切方便是修真。
若皈聖智圓通地,便是天生得道人。
世安若有所悟,收下《道德經》,謹記王善贈言,送走道長後,亦翻身上馬,徑直朝濟南方向而去。
5
世安一路北上,從濟南到天津,經永平,以販賣茶葉之名出了山海關,至瀋陽,過白銀,翻越大興安嶺,歷時數月,終於見到了茫茫無際的大草原。
這天來到一個小鎮,鎮邊有條清澈的河流,很多人在橋上往河裡灑酒,又在河邊撤一把青草回家。世安覺得好奇,也到橋上看熱鬧,一打聽,原來這是呼倫貝爾鄂溫克旗的伊敏小鎮,橋下的河叫伊敏河,今天正是端午節,按照當地鄂溫克族習俗,大家在橋上往河裡灑酒以示對河神的尊敬,同時扯幾把熏蒿子回家用來熏房子,以除去晦氣。
世安見這裡到處是草原,心中歡喜,又見民風淳樸,因而打算定居此地,先找了一家旅館住下,向店家打聽誰家需要放牧的傭人。
「你願意做羊倌?你會牧羊、打草嗎?」店主額爾登寶力格見世安一身漢人打扮,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問。
世安道:「小人會放羊,能打草,什麼都能幹。」
額爾登寶力格說:「我們部落有一對老夫婦叫馬樹林和哈森格日樂,二人有一大片草原,可惜年齡太大,兩個姑娘伊麗娜和嘎麗娜身體不好,也不能放牧,草原上幾百隻牛、羊、馬無人管理,正想雇一個忠實可靠的羊倌。」
世安大喜道:「我可以為他們放牧,工錢多少給點就行。」
當天晚上,伊麗娜、嘎麗娜姐妹來到旅館與世安見面,覺得這個漢人很忠誠,身體高大健壯,更兼併無他求,除了少許工錢外,供吃供住足矣,所以當場決定僱請。雙方約定世安到草原負責牧羊、放牛、養馬,閒暇時打草,平時吃、住都在草原上,一切用度均由姐妹二人每十天送一次。
第二天,伊麗娜、嘎麗娜帶著世安來到離紅花爾基三十餘里遠的草原上,這裡有六百多隻羊、一百多匹馬、五十多頭牛,還有一個簡易車棚,下面有四個車輪,上面是吃飯住宿的地方,可以由馬拉著在草原上隨意流動。姐妹二人反覆交待世安小心放牧,教他使用套馬杆擒狼,從早上一直忙乎到傍晚,見這個羊倌做事細心,一學就會,再才放心離去,留下孤零零的世安一個人。
世安將羊、牛和馬趕到一處有水的地方,然後騎上馬,揚起鞭,在草原上盡情賓士,兩耳邊風馳電掣,好不愜意。
草原上沒有弱肉強食,沒有爾虞我詐,在這裡無拘無束,與牛羊為伴,與駿馬為友,以藍天為蓋,以綠草為床,這種與自然融為一體的生活,不正是自己追求的世外桃源嗎?
謝天謝地,終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