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曉王建軍的部隊身份後，在場的幾個民警都怔住了。
他們沒當過兵，可「偵察大隊」這四個字的分量是聽過的。
一九八八年廣州軍區特種兵大隊成立，到了九十年代初，國內各大軍區才陸續組建特種部隊，其前身正是偵察兵。
而捕虜手，更是偵察兵里的尖刀。
擱後世，那就是兵王。
不僅要精通戰鬥技巧，還得懂偵查、偽裝、潛伏，甚至審訊。
戰場上審訊不講究公安系統審訊室里一板一眼的規矩，這也是王建軍之前套話時那麼隨意的緣故。
任全最先回過神來。
他掃了一眼四周議論紛紛的人群，壓低聲音吩咐道：「就近找個地方，立刻審訊，問清楚有沒有幫凶或主謀。」
他還記得王建軍的那個問題，「幹這一單，你能拿多少錢？」
這可能是故意套話，但肇事司機當時那副被抓包後的慌亂可不是裝出來的。
兇手現場落網的消息會飛一樣傳遍全城，若真有主謀，聽到風聲肯定會跑。
「我來審，這片我熟。」
女警艾武裝押著司機就朝路邊一家商店走去。
明明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做起事來雷厲風行，王建軍看得一愣一愣。
艾武裝......不愛紅裝愛武裝。
果然名不虛傳。
「大俠，去給她幫忙。」
「是。」
郭靖應聲快步跟上。
「欽楚，回去叫人，審出來立刻抓捕。」
「是。」
蔣欽楚立正應道，走出兩步又轉回來，壓低聲音：「任所，命案不移交市局刑警隊？」
任全面色不善地掃了他一眼。
小伙子渾身一激靈，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姨爹，要是跨區了呢？」
任全抬腿踹在他腿彎上，蔣欽楚趔趄了一下。
「那也得先把人抓到，讓吳所去市局打官司。」
「好嘞。」
蔣欽楚不敢再廢話，跨上自行車，鏈條蹬出了火星子。
「王建軍。」
「到。」
「你先歇口氣。等會兒抓捕，你還是主力。」
「是。」王建軍應了一聲，頓了頓，笑道：「謝謝任所。」
他知道好歹。
這是領導給他一個全功。
任全滿意的點了點頭。
王建軍想了想，走到艾武裝借用審訊的商店門口，跟老闆借了張板凳坐在檐下歇腳。
店門關著，裡面只聽見郭靖厲聲呵斥著，「你還不招？」
然後是悶悶的錘擊聲，「你招不招？」
「武裝，這小子是個慣犯啊，得上上手段了。」
隔著門，王建軍都能聽出艾武裝語氣里的無奈，「大俠，你要人家招，你倒是問啊？」
「我沒問嗎？」
「你問了嗎？」
「......我不問，他不會老實交代嗎？」
王建軍在門口聽了都想搖頭。
從司機被抓那一刻起，方才那種玄妙的「沉下去」的狀態就在慢慢抽離。
此刻一股疲乏感泛上來，他又變回了前世那個格子間裡的社畜宅男。
屬於是放了大招的後遺症。
這時候就缺一根事後煙。
裡間，在艾武裝「諄諄教誨」之下，司機很快交代了。
死者叫李援朝。
很有時代感的名字，紅星賓館的基建科長，三十九歲，無不良嗜好，平時就喜歡養貓養狗。
他發現承建附屬樓的包工頭劉洪濤偷工減料，存在嚴重工程質量問題，當即要求對方停工。
劉洪濤試圖收買李援朝不成，雙方在工地爆發過激烈衝突，李援朝直言要去檢察院告狀。
多次嘗試無果後，為了滅口，劉洪濤選了最簡單粗暴的解決方式。
雇兇殺人。
交通事故，確實是最隱晦的殺人手段。
沒有監控，現金交易不留痕跡，即便有人質疑，只要司機咬死不認，劉洪濤再上下運作一番，多半不了了之。
只可惜誰也沒想到，雇來的兇手當場就被摁住了。
而現在，劉洪濤就住在不遠處的紅星賓館，距離事故一百米外的大樓之上，窗戶正對現場。
他要親眼看著李援朝被撞死才能放心。
原本以為他肯定已經跑了，結果，派出所打開房門一擁而入的時候，這貨還因為昨夜宿嫖辛勞過度，在床上酣睡不醒。
王建軍踮著腳從人縫裡瞥見兩個光溜溜的男女從被窩裡拖出來，連連咋舌。
高端的人群往往採取最原始的交流方式。
這個年代罪犯沒人權，抓捕也不需要避諱，圍觀光明正大。
高清無碼，還沒有佛潑樂警告。
刺激！
出警時騎的是自行車，抓捕時派出所把僅有的兩輛長江750邊三輪全調了過來。
返程路上，王建軍坐在挎斗里，副所長任全親自駕駛。
一路風馳電掣，過彎都在五十碼以上，技術好的一批。
最關鍵的是，九十年代，警察騎摩托都不戴頭盔。
其他人都安之若素，只有王建軍一手抓著車身，一手死死的壓住帽子。
回到派出所，劉洪濤被押去審訊室，王建軍不想再搶風頭，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短髮，走到樓梯口風紀鏡前整理衣領。
鏡子裡的自己，中等身材，鼻樑高挺，皮膚不算白，一雙眼睛透徹清亮。
比不上《高山下的花環》里趙蒙生那樣的白面小生，但很陽剛的二十三歲。
眉眼間，竟有幾分像電影裡的常威。
嘶......
長得像常威？
我叫王建軍？
他記得自己在家排行老二，下面還有個弟弟，也是剛剛退伍。
叫王建國。
自己宿舍床頭就擱著一把三棱軍刺，上面親手刻著「保家衛國」四個字。
他站在鏡子前出了好一會兒神，才渾渾噩噩地上樓。
辦公室里艾武裝複述著破案過程，把王建軍描述得洞察先機、乾淨利落，簡直是神探下凡。
幾個老警察捧著茶杯笑吟吟地點頭讚許。
王建軍沒進去顯擺，站在走廊上，望著院子發呆。
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己就是那個王建軍嗎？
如果是，那自己後來是怎麼死的？
以眼下這勢頭，他分明有無比光明的未來。
可為什麼會在九四年走上絕路......
腦子太亂，他一時理不出頭緒，現在只有兩件事，他必須刻在骨子裡。
第一，九五年之前，絕對不去港島，老三也不許去。
第二，遇到一個叫許正陽的人，直接幹掉。
千里之外，京城特訓基地，某位進攻型保鏢剛剛完成今日的訓練，突然渾身發顫。
冥冥之中，似乎被閻王剛剛掃了一眼。
王建軍把這兩件事記下，抬起頭，看向遠方。
潮濕的空氣帶著清新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正如這個時代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卻又隱隱發燙。
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剛剛看完電視，跑到院子外面大聲喊著中二的口號。
「人間大炮，發射！」
「克賽，前來拜訪！」
小男孩聲音清脆，帶著奮進的響亮。
王建軍頓時笑了起來。
「1990，王建軍，前來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