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亭地處渝鄂交界。
因為是出川的咽喉之地,當地居民大多三代之內都和巴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從語言到習俗,更偏向川省。
王家的飯桌自然也沿襲了這些習慣——加辣,加麻。
雞在大鐵鍋里用柴火慢燉,土豆切了大塊一起燜進去,湯汁熬得軟糯粘稠,裹在雞塊和土豆表面泛著一層誘人的油光。
紅艷艷的辣椒段和金黃色的花椒粒浮在湯麵上,看一眼就讓人口舌生津。
官吃魯,文吃淮,販夫走卒吃川菜。
王家人都是農村長大的,愛的就是這一口麻辣鮮香。
九十年代大部分人還只是停留在「吃飽」的階段,遠談不上「吃好」,這樣一頓柴火雞在村里已經算是奢侈,如果不是王建軍回來,孟文秀是斷然捨不得的。
全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大圓桌邊,熱氣從鐵鍋里升騰起來,在頭頂的燈泡周圍籠了一層暖融融的霧。
「還是現在條件好了。」孟文秀用筷子把雞腿肉撕成細條,小心翼翼地餵進小孫女的嘴裡,小姑娘嘴巴鼓鼓地嚼著,油光蹭了一嘴角。
拿手帕給她擦了擦,孟文秀眼裡帶著回憶的光,「我和你爸剛結婚那會兒,一年到頭吃不了幾回葷腥,後來七所搬過來,你爸進了廠,能拿工資和糧票了,日子才好過一些。」
孟文秀說的年代,王建軍後世在論壇里看到過一些記錄,知道那時候倉也空,井也空,死了不少人。
「開放了還是好啊。」王建國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王秉淵筷子頓了一下,臉上浮起憂色:「不知道會不會有變化啊,興許再過兩年,搞個運動,又變回去了。」
後世的人很難明白,九十年代明明那麼多人下海賺了錢,為什麼還有無數工人死抱著鐵飯碗不撒手。
那是經歷過各種運動之後,怕了。
只有工人這層身份才是最後的保護傘。
一直要到兩年後「黑貓白貓」的話正式落定,步子才真的邁開。
然後,這把傘被淋過雨的人給撕了個稀碎。
王建軍看著父親鬢角那幾根白頭髮在燈光下泛著銀絲,沒接話,把貼鍋烙的玉米餅蘸著湯汁塞進嘴裡。
拍了拍肚子,從胃裡泛上來的暖意順著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曾陌生家中的每個人,卻發現自己又深愛著每一個。
山那邊薄霧漸漸升起來了,夜風抱著院外的樹幹搖晃著,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
屋裡熱氣糊住了視線,窗戶裡頭是溫暖明亮的堂屋。
家人的低語、偶爾的嬉笑、酒杯碰在一起的清脆聲響、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小侄女滿屋子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全部混在一塊兒,穿透玻璃散進院子裡涼涼的夜色里。
一個平凡又不算太普通的夜晚,成了記憶里的一塊糖。
......
王家坪的清晨薄霧還沒散盡,院子裡鋪了一層濕漉漉的涼氣。
王建軍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活動著有些酸疼的胳膊。
右肩位置受過傷,過去一年了,每逢陰雨天依然發漲。
昨晚終究沒能回市里,他想了想還是留了下來。
二十三歲,在前世不過是個剛畢業的學生,可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同歲男人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剛退伍沒結婚還說得過去,但如果連對象都沒有,村里人會說王爸王媽對兒女婚事不上心。
哪怕相親只是走個過場,他也不想給母親留下話柄。
「二哥,要不還是去省城的醫院看看吧?」
王建國甩著手腕從屋裡出來,盯著王建軍右肩那塊位置,「戰地醫院條件差,別落下什麼隱患。」
「沒事,分局馬上要安排體檢了,到時候一起查。」
「嗯,記得拍個片子看看。」王建國叮囑了一句,又歪著嘴笑起來,帶著玩味的笑,「爸一早就騎車去廠里打電話了,讓二姑中午過來吃飯。」
王建軍收了拳勢,想了想:「看不上你哥的。」
王建國頓時不服氣,「連你都看不上,她皇帝家的啊?」
「說不定真是個公主呢?」
王建國眨了眨眼,沒想明白二哥嘴裡的「公主」是哪個宮裡的。
王建軍也沒解釋,低頭在水缸邊舀了瓢水澆在臉上,冰涼的井水激得人精神一振。
昨晚他躺在床上,想了想孟文秀說的話。
那姑娘在南方一個月掙近千的工資。
這個數字在90年代初期簡直嚇人。
王建軍加上六年工齡,工資才一百二,人家一個月頂他大半年。
二姑既然給他介紹對象,相貌年齡肯定要和王建軍匹配。
最多也就是二十二三歲的年紀,二姑絕對不可能給他介紹個離婚帶兩娃的經絕女王。
年紀輕輕,在南方一個月想拿近千的工資......
家裡人看自己,都帶著光環濾鏡,可警察這個身份,在那些見過大世面的女孩眼裡,和碼頭扛大包的也沒多少區別。
快中午的時候,二姑果然來了。
王建軍在堂屋裡坐著喝水,聽見院門口二姑那個標誌性的大嗓門,「嫂子!人我給領來了!」
然後是孟文秀快步迎出去的聲音,熱情、寒暄、客套,帶著人往屋裡走。
王建軍慢慢站起身,拉了下衣角。
二姑身後跟著一個姑娘,遠遠瞧著確實不錯。
高挑的身段,披肩長發,穿了件大紅色的針織蝙蝠衫,下面一條深色喇叭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半高跟皮鞋。
走路的姿態有些慵懶,不緊不慢地打量著這個農家院子。
進了堂屋,王建軍才看清她的臉。
五官精緻,皮膚白淨,眉毛描得細長,嘴唇上塗了淡淡的唇膏,泛著一點濕潤的光。
確實很漂亮,而且很會打扮。
普通人家的姑娘洗完臉抹個雪花膏就算是講究了。
王元旦快十八了,洗臉都只有香皂。
姑娘進門後,仿佛習慣性的躲開陽光,走到堂屋內側陰影里,肩膀微微後靠著牆,一條腿支著地,另一條腿微微向後彎曲頂住牆角。
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牆上的大蓋帽時,猛的停了一瞬。
二姑笑呵呵地把姑娘往前推了半步:「建軍,這是小趙,我們村里最漂亮的黃花閨女。」
王建軍只能笑笑。
黃花閨女?
又黃又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