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坪。
被幾個小混混耽誤了點時間,從長途車上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黯了。
暮色從山那頭漫過來,把村口幾棵老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王建軍下了車跺了跺腳,坐了一個小時的車腿有點麻。
王元旦跟在他身後跳下來,書包甩到肩上,四下看了一眼,皺了下鼻子:「每次回來都覺得村子又小了。」
村子就在七所大院旁邊,因為大多數青壯都進了廠打螺絲,山裡頭本來就貧瘠,除了各家的菜地幾乎看不到成片的農田。
村口圍牆上那條宣傳標語刷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白底紅字寫著:「該流不流,扒房牽牛。」
這已經算是溫和的版本。
有些地方甚至大張旗鼓地貼過「打出來!墮出來!流出來!就是不能生下來!」「寧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個!」
誰能想到,再過三十年,貼錢都沒人願意生。
「建軍回來了?」
村口就是小賣部,也是整個村子的情報交流站。
村里人不種田,周六下班後閒人特別多,三五個男人蹲在門口台階上抽菸,幾個婆婆媽媽坐在小馬紮上納鞋底打毛衣。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見王建軍從長途車上下來,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今天抓了人沒有?」
王建軍打發王元旦先回去,在腦子裡飛快地回憶這些人的面孔和稱呼,掏出煙走過去,客氣地笑著說:「抓了幾個。」
「哦?」閒人們頓時來了精神,屁股從台階上抬起來,圍攏了半個圈,「犯的什麼事?」
盜竊案還沒結案,王建軍不能說,就隨口道:「打架鬥毆的最多,還有嫖娼的。」
果然,他是懂這些閒人的。
打架鬥毆的話題直接被略過,幾個男人紛紛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開始打聽。
抓的時候看見啥了?
城裡現在多少錢一次?
女人長的漂亮嗎?
男人得罰多少?
王建軍散著煙,含糊其辭地敷衍了兩句。
聽說被抓後要罰款,還要通知家屬和單位,幾個男人頓時沒了興致。
小賣部的張大媽沒好氣地白了他們一眼,轉頭看向王建軍,手裡的毛線針往下一戳:「建軍啊,你現在是幹部了,可不能沾這些壞毛病。」
幾個婆婆媽媽連聲附和:「對對對,外面風氣壞得很,你天天接觸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可不敢亂來。」
「你是立過功的人,村子裡年輕人屬你最有出息,你得給他們帶好頭。」
「唉,現在外面太亂了,上個月聽說城裡打群架,還動了槍。」
「真的?」張大媽緊張了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建軍,你做事可得小心著點,小心傷著自己。」
「張姨,我曉得。」王建軍把菸灰彈了,笑著點頭。
「建軍打過仗,不怕那些。」蹲在地上的漢子接了句話。
「亂拳還打死老師傅呢,他從小就喜歡較真,還是小心些好。」張大媽不依不饒地又叮囑了一句,然後忽然想起什麼,「建軍,你配槍了沒有?」
「還沒發,已經報上去了。」
閒聊了幾句,王建軍把一支煙抽完,站起來朝著家走。
持槍證確實已經上報,估計下個星期能發下來,到時候自己也可以持槍出警。
這真不是小事。
你敢想,這個年代還有「搶劫警車是違法犯罪行為」的標語?
老人們常說他們年輕時風氣好,社會治安穩定。
六七十年代犯罪率底,是因為當時人口流動性不強。
周圍都是土生土長的人,沒多少矛盾。
改革開放後,人口流動大,社會矛盾慢慢激烈,各種惡性案件才多起來!
好在沒幾年就要禁槍了。
推開院門,屋裡頭已經亮起了燈,灶房的煙囪冒著白煙,一股熟悉的柴火味兒混著熱油香撲面而來。
小侄女第一個發現了他,從堂屋門檻上顛顛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一隻原子筆,仰著腦袋伸出胖乎乎的胳膊:「二爹,二爹,給我畫個表!」
王建軍蹲下身,接過原子筆,在小姑娘白嫩嫩的手腕上畫了一個圓,又在圓的上下各添了兩條帶子,時間三點整。
小姑娘低頭瞅了瞅手腕,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猛地轉身就往灶房跑,蹦蹦跳跳,嘴裡嚷嚷,「奶奶!奶奶!我有手錶啦!」
小時候,那塊畫在手上的表,從來沒有走動過。
卻帶走了童年最好的時光。
進了北屋,屋裡頭正鬧騰著,一個俊朗的青年被王元旦按在椅子上錘。
王建軍把大蓋帽掛在牆上,鬆開警服領口的紐扣,在桌邊坐下來倒了一杯涼茶灌了兩口,「你工作的事還沒落實?」
聽見二哥說話,王元旦才鬆手,氣呼呼的提著書包回房間,王建國也收起臉上的嬉笑。
「還沒。」他搖了搖頭,「爸問了退伍辦,還在等分配。」
王建國的軍齡沒有王建軍長,只有一個三等功,分配上沒有優先級。
其實能分配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大裁軍的浪潮下面多少人連個盼頭都沒有。
王建軍沒再多問,把杯子裡的涼茶喝完,起身往灶房走。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孟文秀正蹲在地上拔雞毛。
雞是剛殺的,水盆冒著白煙,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燙過後雞皮特有的氣味。
見王建軍推門進來,她抬頭問道:「晚上還回市里不?」
王建軍把灶台上燒著的水舀了一瓢加到盆里,扯了個小馬扎在旁邊坐下來,挽起袖子伸手幫忙:「回,明天上午約了常慶有事。」
「小慶有些天沒來了,他工作落實了沒有?」
「沒,等著接常叔的班呢。」
孟文秀把手在熱水裡盪了盪,搓掉雞皮上細小的絨毛,嘆了口氣:「唉,現在工作越來越不好找。」
她的語氣很輕,可王建軍聽出來了,她是在想王建國的事。
「沒工作也不怕,當個體戶也能養活自己。」
「到底還是有個正經工作才好。」孟文秀把雞翻了個面,熱水沿著雞皮滑下來,「立業成家,沒工作媳婦兒都不好找,小慶都二十三了......」
她說著說著,搓雞毛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忽然泛起了光。
「昨天你二姑來過,他們村裡有個姑娘,長得可水靈了,去年去了南邊工作,一個月有小一千的工資呢。」
「那能看上我?」
王建軍笑了。
他一個月才一百二,人家姑娘一個月掙他大半年的。
「你怎麼了?」孟文秀把雞往盆里一摁,認真道:』工資少那也是吃的皇糧。」
王建軍只是笑笑不說話。
孟文秀的熱情卻被點燃,「老二,我跟你說正經事,你要是不急就在家歇一晚,明天我讓你姑把那個姑娘領來,你們先相相。」
「明兒不行,真有要緊的事。」見老娘是認真的,王建軍趕緊把話堵住。
他才二十三,急什麼結婚?
生死大事壓在心頭,他現在哪裡有心思談戀愛?
上輩子他就明白一個道理。
只要有錢,岳母還在幼兒園。
貧窮的愛情就像香蕉,不是黃了就是綠了。
輪到你的時候,說不定已經黑了。
他也談過戀愛,可最後女孩送他的褲衩子還沒過磨合期,人就出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