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就要走？」
孟文秀回頭看見王建軍已經站在院門口了，手裡的大蓋帽剛扣上腦袋，「你等會，我把滷牛肉給你帶點。」
「別帶了，天熱，路上捂壞了。」王建軍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腳步沒停，「媽，我下午約了常慶，這會得走了。」
這是昨天就說好的事，孟文秀也沒攔著。
腳步卻跟到門口，臉上還掛著熱乎勁兒：「這姑娘你看怎麼樣？」
王建軍回頭看了她一眼。
母親站在門檻里，午後的陽光斜斜打在她肩膀上，圍裙上還沾著中午炒菜時沾染的幾點油漬，一臉希冀地等著他回答。
他不忍心打破孟文秀的期待，沉默了兩秒，「再說吧。」
孟文秀眼睛一亮：「那就先處著？」
「怎麼處？人家不是還要去南邊上班？」
「你們不會寫信嗎？」孟文秀有點恨鐵不成鋼地拍了兒子肩膀，「她還得在家待幾天，你就不能約人家去城裡看個電影什麼的？」
「這事日後再說，派出所最近忙得很。」
王建軍不想這事真的落實了，步子加快，朝村口走了幾步又回頭擺了擺手，「媽你回去吧。」
孟文秀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輕輕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去的時候嘴裡念念有詞的。
王建軍趕到城裡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
辦完事，他先去了宿舍不遠的巷子裡那家遊戲機室找常慶。
遊戲機室門臉不大，兩扇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貼紙，裡面光線昏暗，幾台電視機屏幕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常慶正坐在角落裡一台遊戲機前面，眼睛盯著屏幕，手底下搖杆推得飛快。
這不是街機，是一種接到電視機上的遊戲機，操控手柄只有一個搖杆和一個紅色的按鍵。
完全模仿的任天堂紅白機，只不過，這台是藍白色的。
王建軍仔細的看了看，才找到機身側面的「小霸王」三個字。
你拍一，我拍一
小霸王出了學習機
學習機還要再等幾年，到時候風靡全國，如果有錢，倒是可以拿個省代理小賺一筆。
真的只是小賺，九十年代初期，最賺錢的是保健品。
比如：中華鱉精。
咦......這個老闆好像也姓馬來著。
只不過那玩意有點喪良心，在生死危機沒解決之前，有後患的東西，王建軍都不會碰。
常慶玩的是一種叫做「警察抓小偷」的遊戲，屏幕上是個像素風格的樓，五層，上下竄著穿條紋囚服的小人。
常慶操控的警察在後面追，一個紅按鍵按得噼啪響，嘴裡還小聲念叨著「你跑你跑你往哪兒跑」。
「別玩了，走了。」王建軍拍了拍他肩膀。
常慶頭也沒回，手指沒停：「打完這局，馬上。」
他操控的小人騰空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在四樓平台上，然後一拐彎把逃跑的囚犯堵在了死角，屏幕上跳出「WIN」的字樣。
常慶這才把手柄一撂站起來，從兜里摸出幾張毛票擱在老闆的櫃檯上，拉著王建軍出了門。
「你家給你安排相親了？」常慶邊走邊把煙掏出來，遞了一根給王建軍。
「嗯。」
"怎麼樣？哪家的？"常慶自己叼上一根，摸出火柴劃了一下點著，吐了口煙。
王建軍把他的火接過來點菸，「你不認識。」
「我在那住了十來年，你說哪個村的，我肯定能知道。」常慶篤定的說。
王建軍想了想，還是搖了下頭。
常慶便沒再追問，眉毛揚起來：「好看不？」
「還行。」
「怎麼感覺你沒多大熱情？」常慶把煙換到左手，歪著腦袋看他，「不是說當兵有三年，母豬賽貂蟬麼？你這剛回來，不應該啊。」
王建軍抽了口煙，沉默了會才說：「人家在南邊上班，一個月小一千。」
常慶頓了頓，煙停在嘴邊沒有馬上抽。
「廣州都沒這麼高的工資吧？」他又看了看王建軍臉上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然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開口道，「別特麼是賣的吧？」
王建軍沒接話，只是把菸灰彈了一下。
常慶看他不說話就知道自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嘟囔著：「屮，賣身變嫁人，這是零售改批發啊。」
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角，語氣收起那股子不著調，認真道，「孟姨知道不？」
「不知道，她只看到人家姑娘模樣周正、會掙錢、還孝順。」
「唉，孟姨太實誠。」常慶搖了搖頭，也不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
兩人走到街角，王建軍從挎包里掏出邊防證和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面裝著十二張百元鈔票，是四巨人那一版的，嶄新挺括。
常慶接過來沒有立刻數，先用手捏了捏厚度，然後連信封一起揣進自己夾克的內兜里，拉鏈拉好，拍了拍胸口，這才把邊防證抽出來仔細看了看。
說是「證」，其實就是一封對摺的硬質白紙。
正面印著「邊境管理區通行證」幾個字，內頁左面寫著常慶的身份信息，右邊是有效期和發證機關的紅章。
常慶把名字、日期、身份證號碼都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另一個兜里：「行，東西齊了。我明天一早就買票出發。」
「沒有直達車，你得先到江城，再換票到羊城，從羊城轉車過去。」王建軍把路線又捋了一遍，「路上要是換乘耽擱了，從西亭到羊城一天一夜都算快的。」
「我心裡有數。」常慶點了點頭，「我前幾年跟著我爸去過臨安，出過遠門，知道怎麼弄。」
「路上小心點，別睡太死了。」
「我不睡。」常慶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夾克內兜的位置，壓低聲音，「等會兒回去我就讓我媽給我在內褲上縫個兜，錢放那裡面，天王老子來了也掏不走。」
小偷最多的地方，就是火車和火車站。
再過幾年，市場上會有人專門賣這種帶暗兜的內褲，可眼下還沒有，全靠各家自己動手。
「到了那邊怎麼聯繫？」常慶把菸頭掐滅在牆角。
「可以打所里的電話，要是我不在就留個話，實在找不到我，就給我發電報。」
「行。」常慶把兩隻手插進褲兜里，往後退了兩步，「那我先回去了，這個點家裡估摸著該做飯了。」
王建軍點了點頭，看著他轉身往巷子那頭走。
走了幾步人又回過頭來，「你那個相親的離遠點啊，別為了應付你媽把自己搭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