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志成是個很靈活的人。
既然王建軍給他指了條冥路，他便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
問什麼答什麼，沒問的也主動往外倒。
艾武裝、郭靖和杜志成兩口子在吃飯，王建軍坐在旁邊翻著艾武裝下午重新做的筆錄，越往後翻越在心裡哂笑。
口供十二頁，頁頁兄弟名。
果然，江湖上最重要的五件事就是：背信棄義，吃裡扒外，栽贓嫁禍，照顧嫂子，出賣兄弟。
到了十點半，杜志成起身出了門。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帽子壓得很低，走路的姿勢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有下樓梯的時候腳步比往常慢了些。
身後七八步遠的地方，柯南無聲無息地跟著，貼著牆根，毛色融進夜色里，像一團移動的灰影。
更遠的地方，王建軍和郭靖一前一後，用視線鎖著前面的方向。
艾武裝站在三樓的窗口，看著三個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路燈盡頭的黑暗裡，心裡有苦說不出來。
二樓辦公室就她一個女警，行動之前為了保密也沒讓其他同事知道內情，所以看住杜志成女朋友這事兒只能她來。
她轉過身看著窩在沙發里的女人，那姑娘裹著一件薄毯，縮著肩膀，表情裡帶著種說不清是緊張還是不耐煩的東西。
「如果晚上把賭場的人都抓了，」她小聲開口，手指在毯子邊緣絞來絞去，「我是不是就沒事了？」
艾武裝看著她，神情複雜：「你不擔心你男朋友嗎？」
「他現在害得我都要被牽連了，我還擔心他做什麼？」女人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含含糊糊的，卻理直氣壯。
「他去賭場放哨，不是為了賺錢和你結婚嗎？」
女人癟了一下嘴，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忍不住說出來：「誰說我要嫁給他了？他都要坐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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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嗤了一聲，「上面顯老，下面顯小，誰稀罕。」
艾武裝在腦子裡轉了好一會兒才琢磨明白這話的意思，耳根噌地一下就紅了。
想起敲門之前，這女人還縮在杜志成懷裡喊「你快賺錢買房」，結果一轉眼就把人踩到泥里去。
她心裡替杜志成泛上一股不值。
這姑娘簡直是又從事服務性的行業，又立標誌性的建築——又當又立。
可惜杜志成這會還傻乎乎地走在去物資局家屬院的路上，不知道自己身後那扇窗戶里發生的事情。
物資局家屬大院門口。
杜志成停下腳步，飛快地朝身後掃了一眼。
兩道模糊的影子正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底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進了院門。
門衛室的老頭正在看電視，瞥了他一眼就沒再多看。
過了大約兩分鐘，五樓窗口有人影晃了晃，朝著外面擺了下手。
沒一會，另一道身影從大院裡走出來，哼著小曲，一走三晃的離開。
這是杜志成的對班，底細都已經摸清楚，明天會有人上門去「請」他回所里喝茶。
在沒有手機，連BB機都沒有的年代，夜晚信息傳播的速度很慢，不怕他跑了。
噠噠噠
身後傳來細密的腳步聲。
「任所。」王建軍回頭打了個招呼。
「嗯。」任全走到他旁邊站定，直接問，「順利嗎？」
「暫時順利，杜志成已經上去接班了，對班半小時前離開。」
任全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細節，偏頭看了一眼手錶：「什麼時候動手？」
王建軍也低頭看看手腕，「再等一刻鐘，行動前，蔣欽楚去控制杜志成，郭靖控制住看門老頭，兩邊同步，我帶頭突襲。」
「好。」任全居然真的把指揮權全交給了他，「注意安全，必要時可以開槍。」
「是。」
回答這話時，王建軍略有點底氣不足。
原主的槍法很好，指哪打哪。
他的槍法也很好，打哪指哪。
只是不知道，突襲時，自己會不會再進入到那種玄之又玄的狀態。
任全倒沒有懷疑過王建軍的槍法，朝身後努了努嘴，「這個是緝毒隊的馬隊長。」
馬千里剛從後面的人群里擠過來，笑呵呵伸手跟王建軍握了一下：「你是小王吧？我是馬千里，千里馬的馬千里。」
王建軍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你特麼才是小王八。
千里馬我不知道，高清無碼我倒認識幾個，要介紹給你認識嗎？
「馬隊長您好。」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是王建軍，今晚要麻煩你們緝毒隊配合了。」
馬千里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小子話裡有話啊。
表面聽著是感謝，可「配合」兩個字一出來，主從關係就給定了。
馬千里沒接話，只是看著王建軍的眼睛，嘴角的笑意還在，但沉默拉長了。
這是他的慣用招數，底層邏輯就是對弱勢方對強勢方沉默的本能恐懼。
人際溝通中，沉默是巨大的壓力源。
當對話突然出現空白，弱勢方會產生強烈的不適感，覺得需要再再充點什麼來讓對話結束。
只要開口解釋或找補，氣勢就會再矮三分。
馬千里暗暗期待著王建軍準備如何接招。
可王建軍完全不吃這一套。
他看了馬千里一眼，確認對方不打算接話之後，連半秒鐘都沒多耗，轉頭去找任全。
「所長，進去之後先安排幾個人把筒子樓圍住，別讓人從後面跑了。」
他掏出草圖，指了指圖紙上早就標註過的一個位置，「後牆有個小門，平時鎖著，但裡面插銷一拔就能開。」
馬千里眯了眯眼，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在分局幹了十年緝毒，任誰見了自己都客氣三分，這個剛退伍調來派出所的小警察居然拿他當透明人？
是不懂規矩，還是愣頭青？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小子不是不懂規矩，是壓根沒打算按他的規矩來。
王建軍當然看懂了馬千里那幾秒鐘的沉默。
他只是不在乎。
別人對你滿意，說明你一直在吃虧；
別人對你不滿意，說明你沒讓他們占到便宜。
難道我還指望你誇我？
夸字怎麼寫？
吃大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