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永遠是人滿為患的。
清晨離開時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到了下午來人更多。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汗水和飯菜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氣息,病床沿著牆根一路排過去占了半邊通道,半數躺著的都是老人。
任全帶著王建軍幾人行走在外科病房的走廊里,觸景生情。
「工人階級不容易啊。」他低聲說了一句,感慨道,「辛苦了一輩子,身上全是病。」
王建軍沒有共情能力。
人的悲歡喜樂並不相通,他只覺得吵鬧,語氣淡然道:「我媽生病了都不敢來住院。」
任全詫異地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王建軍迎上那道目光,「我媽是農民。」
任全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合上,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有點矯情。
沉默著走了一段路,他才換了話題:「你身體怎麼樣?當兵幾年,有沒有落下什麼病根?」
王建軍想了想,「窮算不算?」
郭靖湊上來,不解地問:「窮也是病?」
王建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認真道:「窮病是絕症。」
任全走在隊伍最前面,輕輕嘆了口氣。
改開十年來最大的敗筆,就是讓有情有義的人,到最後覺得......只要有錢就行。
到了病區,幾人先去探望了李清河。
就是筒子樓下挨了一槍的老民警。
開腔檢查之後確認沒有子彈碎片殘留,醫生順便把他的闌尾也割了。
這會兒他正靠在床頭,臉上雖然沒什麼血色,精神看著還行,一隻手搭在旁邊妻子的手背上,輕聲細語地安撫著她。
床邊擺了好些探病留下的東西。
蘋果、罐頭、奶粉、麥乳精,花花綠綠地碼了一小堆。
「這次老李立了功。」任全走到床邊,聲音放得比平時溫和了些,「等案子查完,分局那邊準備給他報三等功。」
李清河愣了一下,肩膀微微直起來了一點。
妻子臉上的愁容也被驚喜的表情取代。
警務系統的三等功沒有軍隊那麼難,但也是極不容易的。
以李清河的情況,如果不是中彈負傷,這次想要敘功基本不可能。
有了這個三等功在身上,退休的時候每個月能多拿五塊錢。
從李清河的病房出來,推門進到隔壁時,氣氛陡然冷了幾分。
王燕青還躺在床上沒有醒,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左膝蓋處被固定支架撐起來懸在半空。
鼻樑上貼著膠布,眼眶周圍的淤青從紫黑色慢慢轉成了暗黃,像一塊熟過了頭的芒果。
任全走到床邊看了看吊瓶,轉頭問值班醫生:「他情況怎麼樣?」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醫生翻著病曆本,「右掌骨被擊碎了,以後可能無法用力,左膝髕骨碎裂,會留下終身殘疾......」
留下殘疾?
他連命都留不下!
任全聽說沒有生命危險,便不再關注病情,打斷醫生的話問道:「他怎麼還沒醒?」
醫生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失血過多......而且你們那邊又不願意出錢。」
說完就低頭看著病曆本不說話了。
這年頭,血都是醫院買來的,不給錢,誰給你輸?
王建軍對郭靖努了努嘴。
郭靖會意,走到病床邊抬手就在王燕青的臉頰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值班醫生喉結動了動,跟旁邊的小護士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誰也沒出聲,乖乖地抱著病曆本從病房裡退了出去。
那種小護士為了犯人仗義執言的戲碼,終究只會出現在電影裡。
王燕青的眼皮動了動,先是睫毛顫了兩下,然後眼皮慢慢掀開一條縫。
光從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照下來,刺得他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
入眼的是一張放大了的臉。
郭靖正彎著腰湊在他上方,那張方方正正的面孔在燈光的照射下輪廓分明。
王燕青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嗓子裡只擠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
在昏迷前他看到的最後一張臉就是這張,這會兒剛清醒又看見,像是噩夢一場接一場。
「你是自己說,還是等你能出院了,我們帶回所里說。」王建軍走過去,在懸空的石膏上敲了敲。
王燕青用力的抿了抿嘴,強忍著疼痛不做聲。
「王燕青,以你在京城犯下的事,說不說都是死罪。」王建軍語氣平平,毫不隱晦的說,「說了,走之前能輕快點,少受點罪。」
病房裡安靜了好幾秒,只有外面走廊里推車經過的軲轆聲和遠處的病人呻吟聲模模糊糊地傳進來。
在知道身份暴露後,王燕青心如死灰。
槍擊警察的事還有可能判個無期,如果算上京城的綁架殺人案,他必死無疑。
招不招,都是死。
他憑什麼要招?
可如果不招?
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果真如王建軍所說,不知道有多少辦法能讓他生不如死。
屈打成招尚且沒人扛得住,更何況他這種板上釘釘的案子。
他被打死在看守所,都不會有人替他伸冤。
過了將近一分鐘,王燕青終於開口了,「你們想知道什麼?」
「你把人埋哪兒了?」
「......沉在了永定河。」
入夜。
熬了一個通宵,又上了一天的班,王建軍倒在床上沒一會就睡了過去。
月色從窗戶透進來,照在他的床上,留下片虛幻的浮影。
身形輕盈的姑娘站在床頭,定定的看著他,良久之後微微躬身,化作一片虛影散去。
王建軍重重的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
這還是個二十歲的小姑娘。
直到今天,外面人的才知道她的屍首在哪裡,才知道在死前遭受了多少非人折磨。
審訊時,艾武裝是被王建軍按著寫完的筆錄。
要不他攔著,剩下的兩條腿今天也得被警花姑娘打斷。
沉默許久,他點了下漂浮在眼前的那團柔和光暈。
人物素描。
這是姑娘最能拿得出手的技能,她把它留在這裡,作為對王建軍為自己昭雪的謝禮。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白雲喝了人間酒,醉攬星河入夢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