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長江棋社。
名字不新鮮,西亭挨著長江,又是中下游的分界點,叫「長江」的店滿大街都是。
棋社是這兩年冒出來的新事物,八八年封了最後一個「聖」,從此全國的棋社應運而生。
不管老的小的,閒下來都愛找個棋社坐坐。
當然,大多數人不過是附庸風雅,棋盤上的目數都算不清。
除了棋社,還有橋牌也莫名其妙地流行起來。
不過私底下,大伙兒還是更喜歡街邊那些粉紅粉紅的小髮廊。
不能算俗,畢竟以前逛青樓本就是件很雅的事。
那些髮廊小姐姐雖然不會琴棋書畫,卻也精通吹拉彈唱。
這會是下午,兒童班沒人,大廳里坐著十來號閒人,個個都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捏著報紙,桌上泡著新茶。
茶是本地毛尖,水剛燒開,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報紙是今天的,頭版講了一件大事。
中原省省會,一座叫亞細亞的商場火了。
「商場」這個概念其實還挺新鮮。
大多數人的購物記憶還停留在排長隊、憑票買、去國營百貨或者供銷社那個階段。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愛理不理,雙手抱胸高高在上,你問三句人家回半句,買不買隨你。
可亞細亞不一樣,奉行顧客至上,絕對不敢隨意打罵顧客。
而且,他們玩了個很少見的創意——升旗儀式。
每天早上開門前,由一支精心挑選的美女儀仗隊統一著裝,在商場門口舉行升旗典禮。
那會兒不是每個地方都能看到日常升旗,配上音樂和隊列動作,聽說亞細亞天天升旗,很多人專門拐過去看一眼。
這場儀式本身既是秀管理,又是秀形象,看的人多了,漸漸變成一種話題在街坊鄰里之間傳開來。
有時候看完升旗順腳就進了商場逛一圈,客流就這麼被帶進來。
另一邊,商場重金砸在GG上,電視台、電台、公交站牌,凡是能占的地方全占了。
包括這篇報導,很難說不是軟廣。
據說開業第一天就人山人海,到了下午六點,從一樓到頂層,貨架上九成以上的商品全被掃空。
有人問:「這個商場是全民的還是集體的?」
有懂行的人回答道:「是股份制。」
「啥叫股份制?」
「就是有很多個股東,大家湊份子一起做買賣。」
「那就是私人的?」問話的人手裡茶杯晃了晃,「這商場一天能賺多少錢?」
「第一天的營業額就破了百萬,利潤至少兩成吧。」
「百萬?」那人的茶杯差點沒端穩,茶湯潑出來也顧不得擦,大驚道:「那一個月不得幾千萬?」
「不止,聽說馬上就要開分店了。」
「我干一輩子都掙不到人家一天的。」
「你以為這錢是好道來的?老馬說過,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說的也是,我們樓里有個二流子,以前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飯都吃不飽,現在包工程賺了錢,買了輛桑塔納,身邊的女人也天天換。」
旁聽的人咂了咂嘴,羨慕和困惑混在臉上:「你們說,那些大老闆養一個小蜜要多少錢?」
說起這個,棋社裡的議論聲就更大了些。
女人和錢,不對,愛情和事業,是男人之間永恆的話題。
一屋子煙茶味里,關於錢和女人的討論本就比棋局要熱鬧得多。
勞懷仁沒有參與他們的話題。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手上也捏著同一份報紙。
做買賣哪有當官好?
他在心裡冷嗤了一聲。
那些商販起早貪黑,風裡來雨里去,賺的再多也是辛苦錢。
只要手裡有權,那就有錢。
工資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動,抽菸全是靠送,喝酒全靠上貢。
他慢條斯理地把報紙舉平了,目光聚焦在第二版,那裡也是長篇報導。
故事大概是這樣說的。
近日,一名從京城流竄而來的綁架殺人犯在西亭落網。
東湖派出所在一次抓賭行動中偶遇逃犯,抓捕過程中有民警中彈負傷,同志們不畏犧牲勇往直前,在黑夜裡尋找到歹徒蹤跡,和歹徒對射十餘槍,最終將歹徒抓獲。
受害人父母為表示感激,千里迢迢從京城趕來,捐獻長江750挎斗摩托車五輛。
報導在最後部分還通報了下這次抓賭的情況,行動中,東湖派出所查抄黑賭場一個,抓獲涉賭罪犯十餘人,並有賭客六十餘人,當場繳獲賭資超過十萬元。
文字中央是一張照片。
牆上掛著捐贈儀式的橫幅,下面站滿了警察。
站在最中間的是喬局長和一對夫妻,女人身邊是一位年輕的警察。
面孔在黑白照片裡輪廓分明,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他的名字在報導中出現過七次,每一次都跟「果斷」「英勇」「不畏犧牲」這類詞連在一起。
王建軍。
牧謙為了這份報導,連中午的紅燒肉和雞腿都沒能吃上,陪著各單位的記者喝的面紅耳赤。
勞懷仁把王建軍這三個字在牙縫裡碾了一遍,咬碎了後槽牙。
他原想著等風聲過去,找找關係,收拾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警察。
可現在看來,暫時還動不了。
體系里,這份報導等於金身,至少能閃半年。
勞懷仁把報紙折好擱在腿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心裡那股火往下壓了壓,想著再等等,等這陣風過去再說。
棋社裡的討論還在繼續,話題也從亞細亞商場轉移到第二版。
有人說:「這姓王的警察倒是挺年輕。」
有人說:「那天晚上打槍我聽見了,乒桌球乓的,還丟了個手榴彈。」
「這麼狠?報紙上怎麼沒說手榴彈的事?」
「說出來人心惶惶的,誰不怕。」那人哂笑道:「粉飾太平,自古便是如此。」
眾人深以為然,紛紛痛罵起外面的亂象。
也不知道是恨惡人當道,還是妒富人不仁。
勞懷仁越聽越煩,剛想把報紙翻一面,棋社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他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報紙頓時掉在地上。
王建軍正站在棋社門口,身後跟著郭靖和蔣欽楚。
三個人穿著新警服,白襯衫紅領帶,領花上的金色五角星在下午的光線里亮得扎眼。
勞懷仁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還沒等他開口,王建軍已經笑眯眯地穿過大廳走到了他面前。
「勞科長。」
王建軍的聲音不大,可棋社裡太安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人耳朵里。
「有個開設賭場的案子,現在正式傳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