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來福之間的談話,王建軍和杜長纓都沒有參與。
少年郎雖然才十五歲,但他已經能夠決定自己的人生。
想來,這是他此生少有的機遇。
半晌過後,來福從房間裡出來,找到王建軍借五百塊錢。
「二哥二嫂,我以後一定會加倍報答你們。」
「不急,去了京城,有困難就給姐姐打電話。」
杜長纓抬手想擼來福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想了想,拍在他的肩膀上:「去吧,把素兒接過來。我會幫你照顧好她。」
來福咬破了嘴唇,看著杜長纓,淚流滿面。
兩日後,日報頭版發表了吳家奇的署名文章。
文中詳細講解了龐氏騙局的來龍去脈,提醒群眾小心謹慎的同時,告知在陳守廉處有存款的儲戶十日內前往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登記。
在這篇文章里,半數篇幅都用來講解王建軍的破案過程——嚴謹廉潔,堅強不屈,有勇有謀,無私無畏。
大多數老百姓是不信的,或者說是不關心。
他們只想知道存的錢能不能拿回來。
來登記的,大多數都是中老年人。
半老不老的年紀,上樓了懷疑樓下的車沒鎖,下樓了懷疑樓上的門沒關。
這樣的人大概率最容易上當受騙。
除此之外就是家庭婦女,那種不上班、純宅家的女人。
不管存錢到底是誰的主意,反正登記的隊伍里,女人見面聚在一起就是罵男人。
一群男人一盒煙,一提寡婦樂一天;
一群女人一箱酒,一提男人罵一宿。
「要是他有本事,我怎麼可能被人家騙?」
「對呀,我們存錢還不是為了多賺點,貼補家用。」
「唉,我家那個還批評我,說什麼有錢能買來幸福嗎?他懂個屁,有錢本身就是幸福!」
「現在的男人啊,都靠不住,好多男人玩完人家又不娶。」
「那也比我家那個強,有些人娶了也不玩,還不讓別人玩。」
郭靖頂著個鍋蓋頭站在走廊上,奇怪道:「為什麼她們明明被騙了錢,卻好像一點都不擔心,罵起男人來反而很快樂的樣子?」
孫秋勝道:「因為女人不用面對男人生活中的煩惱。」
「什麼煩惱?」
「女人。」
這話說出來,頓時引來艾武裝和黃蓉的聲討,老孫只能舉手投降,揉了揉老腰,緩步朝著廁所去。
王建軍辦案子辦得太快了,他還以為要在別墅里住十天半個月,連枸杞都只帶了一包,結果昨天晚上就通知可以把人押回公安局。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因為藏私房錢的事,老孫家裡自然少不得雞飛狗跳。
打是親,罵是愛,其實媳婦還是心疼他的,吃完飯,洗完碗,走回臥室換上睡衣,媳婦想了想道:「老孫,我給你一個回本的機會吧。」
孫秋勝覺得自己還是有骨氣的,堅決不肯賣身。
結果媳婦說:「你學我說話,就十句話,你贏了我給你五十,你輸了你賠我二十。」
這個行啊。
孫秋勝自認是警察,還不信腦子轉不過一個女人。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嗎?」
「這句不算。」
「這句不算。」
「可以啊,老孫。」
「可以啊,老孫。」孫秋勝仰著腦袋,從智商的高地鄙夷地看下去。
妻子點點頭,輕聲祭出大殺器:「我愛你。」
孫秋勝猶豫了會兒,從口袋開始掏錢。
十七,十八,十九......不夠,他遲疑了會兒,含糊地說:「我愛你。」
五十塊錢是贏了,他昨晚又睡的沙發。
郭靖哪裡懂得中年男人的憂傷,看著孫秋勝的背影感慨著:「老話說的沒錯,娶妻娶賢,女人啊,長得漂亮不重要,賢惠才是第一位。」
王建軍哂笑著:「你以後聽人家說話聽仔細點,說這句話時的斷句其實是——長得漂亮,不重,要。」
郭靖不信,看向蔣欽楚:「是這樣的嗎?」
蔣欽楚都樂了:「王隊長的話,錯過嗎?」
郭靖抓了抓腦袋:「就不喜歡和你們這些太喜歡動腦子的人在一起,真累,顯得我很沒有腦子。」
王建軍勸道:「大俠,你以後說話真要多過過腦子。」
郭靖不解的瞪著雙眼。
「你別看老孫整天唉聲嘆氣的,他穿的衣服哪天不是抻抻敨敨?皮鞋不是乾乾淨淨?兜里什麼時候真的沒錢過?」
孫秋勝每天出門,襯衫領子永遠是平的,皮鞋面永遠能照見人,兜里從來沒缺過煙錢。
他媳婦嘴上罵得凶,該給他添置的一樣沒落下。
王建軍也答應陪杜長纓玩兩天的,假都安排好了,來了案子,說通宵就通宵,姑娘一句怨言都沒有。
警察的女人,是真的不容易。
幾人正說著閒話,突然大門口一陣喧譁。
先是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高,像一塊玻璃劃在鐵皮上。
然後是好幾個人同時喊,聲音疊在一起,亂糟糟的,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郭靖第一個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臉色瞬間變了,回頭朝王建軍使了個眼色。
樓下大門口,七八個人跪成了一排,有男有女。
他們手裡舉著一條白布橫幅,上面用黑墨寫了個大大的「冤」字,墨跡順著布面的纖維洇開,把筆畫邊緣洇得毛茸茸的。
最前面跪著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額頭貼在地面上,兩隻手撐著水泥地。
旁邊跪著個老年男人,大聲喊著:「請王建軍同志為我們做主。」
這已經是市局這個月第二次有人喊冤了。
樓下值班的民警跑出去把人請了進來,王建軍走到辦公室門口,一邊走一邊把扣子系好,抬頭就看見吳家奇。
「怎麼是你?」
吳家奇聳了聳肩,無奈道:「他們拿著報紙,先去的日報社,我沒辦法了才帶過來。」
「什麼案子?」
「殺妻案,他們妻子的家屬。」
王建軍怔神,「妻子的家屬來喊冤?」
「嗯,據說夫妻感情很好,娘家人都不相信是丈夫殺了妻子。」吳家奇嘆了口氣,「是我給你寫的報導惹來的麻煩。」
「我向來不怕麻煩,沒有案子,我怎麼立功?怎麼升官?怎麼進步?」王建軍渾不在意地說著。
吳家奇深吸一口氣,拿出筆記本,飛快寫下一行字。
「王建軍攀登山頂的腳力,生於『欲窮千里目』的壯心和『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