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跳動著的名字，讓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
「胡連長。」
「夏炎啊，」電話那頭傳來胡衛國熟悉沉穩的嗓音，背景隱約有操練的口號聲，「最近怎麼樣？家裡都還好吧？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困難？」
胡連長的語氣帶著真誠的關切。
夏炎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看著眼角還掛著淚珠、緊緊依偎著蘭婉的妹妹，看著蘭婉手裡那塊包著所有積蓄的手帕。
困難？
補課的路被徹底堵死，唯一的收入來源斷了。
鄰居避他們如蛇蠍。
那個高高在上的副市長，正用看不見的手，一點點扼緊他們的喉嚨，要逼他跪地求饒。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壓力。
但他只是抿了抿乾澀的嘴唇，聲音平靜地開口：
「挺好的，胡連長。」
他不想給軍區添麻煩。
更不想讓父母昔日的戰友，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一面。
「我和溪溪都挺好，沒什麼困難。」
這句話說完，他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真的？」胡連長似乎有些不信，追問了一句，「我聽說高鵬昨天去『慰問』，鬧得不太愉快？他沒再找你們麻煩吧？」
夏炎張了張嘴，剛想繼續搪塞過去。
「夏炎他騙你的！」
一道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的女聲猛地插了進來！
是蘭婉！
她不知何時衝到了夏炎身邊，一把將手機搶了過去！
少女因為激動，胸口劇烈起伏，俏臉頰漲得通紅，對著話筒幾乎是喊出來的：
「胡連長！高鵬他簡直不是人！他就是要逼死夏炎！」
「他讓夏炎陪他演慰問的戲，夏炎沒配合，他就懷恨在心！」
「他動用權力，讓全城都沒人敢請夏炎補課了！最後一個學生家長也打電話來退課了！」
「他這是要斷夏炎和溪溪的生路！要讓他們活活餓死啊！」
蘭婉的聲音又急又怒，把這些天的委屈和憤怒全都傾瀉了出來。
「胡連長！高鵬他無法無天！您和軍區得管管啊！」
院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蘭婉急促的喘息聲，和電話那頭那頭的沉默。
夏溪仰著小臉，看看哥哥，又看看蘭婉姐姐，眼睛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夏炎站在原地，沒有去奪回電話。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城市上空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色天空。
陽光刺眼。
他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七八秒。
胡連長的呼吸聲，透過聽筒，逐漸變得粗重。
彷佛能想像到他此刻緊鎖的眉頭，和那雙逐漸燃起怒火的眼睛。
終於，胡連長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你是蘭婉同學吧，你說的情況，我知道了。」
「你告訴夏炎……」
他頓了頓，
「讓他把腰杆給我挺直了！」
「天，塌不下來！」
「某些人……」
「他蹦躂不了幾天了！」
「等我電話！」
說完，電話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迴蕩。
蘭婉握著還有些發燙的手機，怔怔地看向夏炎。
夏炎緩緩低下頭，目光與妹妹夏溪對上。
小姑娘的眼睛裡，那絲微弱的希望火苗，似乎被注入了氧氣，悄悄燃燒得明亮了一些。
夏炎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走到院牆邊，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開始一下一下，認真地清掃著院子。
蘭婉剛才那通不顧一切的「告狀」，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氣。
此刻面對夏炎沉默的注視，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把手機遞還回去，手指碰到夏炎冰涼的指尖，微微一顫。
「夏炎…我…」
蘭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鼻音，「你別生我的氣。我知道你不想麻煩別人，不想給軍區添負擔。你總想自己扛著。」
她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小步，仰頭看著夏炎，眼神清澈又堅定：
「可我們現在，就像還沒長硬翅膀的雛鳥，面對高鵬那種成了精的老狐狸，還有他背後那張爛透了的網，我們撲騰不過的！」
「硬碰硬，只會頭破血流。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成長。」
她的聲音漸漸有了力量，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
「等你去了炎黃軍校，以你的本事，一定能立功，一定能闖出名堂！」
「到那時候，我們有了足夠的能量，再連本帶利，把今天的屈辱，把那些幫過我們的人情，統統還回去！」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現在找軍區的幫忙，不叫慫，不丟人！」
夏炎看著蘭婉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孤注一擲的支援。
他心裡的那塊堅冰，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手機，而是輕輕拍了拍蘭婉的手背。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笨拙的安撫。
「我沒怪你。」
夏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
「我知道你是好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承載了無數記憶的小院，眼神複雜。
「軍區為我這事，頂的壓力已經夠大了。秦司令、胡連長他們，一次次為我破例，甚至不惜跟地方上撕破臉。」
「我是真的不想再成為他們的拖累。」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早晨小米粥的淡淡香氣，混合著老城區特有的潮濕味道。
「不過，」
他轉頭，看向蘭婉，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卻真實了許多的弧度。
「你既然已經說了，那說了就說了吧。」
「也許你說得對，有時候，光靠硬扛，是扛不過去的。」
他這話像是說給蘭婉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點點。
蘭婉愣愣地看著他，隨即，巨大的驚喜和酸楚一起湧上心頭，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力「嗯」了一聲。
夏溪看著哥哥和蘭婉姐姐，雖然不太懂他們話里全部的意思，但能感覺到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緊張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悄悄伸出手，拉住了哥哥的衣角，又拉住了蘭婉的手。
三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