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陳蘭。夏溪的同桌，也是她最好的朋友。一個扎著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的女生。
「蘭蘭，快進來！」夏溪擦擦手，笑著迎出去。
陳蘭蹦跳著進院，先甜甜地跟夏炎和蘭婉打了招呼，然後神秘兮兮地拉住夏溪的手，眼睛放光。
「小溪！天大的好事！」她聲音因為興奮有點發尖。
「怎麼了？」夏溪被她的情緒感染，也笑起來。
「學校剛通知我的！」
陳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像捧著寶貝。
「你看！東島國文化交流夏令營！兩個名額！費用全免！」
紙張抬頭是海城一中的官方信箋，內容是用印表機打的，措辭正式，蓋著學校政教處的紅章。
上面清晰地寫著，為促進國際交流，特選拔兩名優秀學生赴東島國進行為期十天的夏令營活動，所有費用（包括往返機票、食宿、活動費）均由學校承擔。
「東島國？」夏溪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接過通知仔細看著，「那麼遠啊……」
「遠才好啊！出去見見世面！」陳蘭摟住她的胳膊，使勁搖晃，「聽說那邊的高中可先進了，實驗室都是全國一流的！還能跟他們的學生交流呢！機會多難得！」
她指著通知上的字：「你看，『全部費用由學校承擔』！要是我們自己出，得好幾萬呢！我爸媽聽說後都樂壞了，說咱倆真是撞大運了！」
夏溪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手指捏著通知書的邊緣，把它捏出了一點褶皺。
「可是……我不太想去。」
父母就是在藍天上守衛國門時犧牲的，她對那個隔海相望、歷史上並不友好的國度，有種本能的距離感。
而且，十天見不到哥哥……她心裡不踏實。
「哎呀！你怎麼傻呀！」陳蘭急了，「免費出國玩一圈還不好？多少人擠破頭都爭不到的機會！就兩個名額，直接給了咱倆，說明學校看重咱們！」
「老師偷偷跟我說，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怕別人眼紅爭搶。你可別到處說，趕緊把表填了交上去就行！」
夏溪抬起頭，目光越過陳蘭，看向正在水槽邊安靜刷碗的哥哥。夏炎背對著她們，肩膀的線條在夕陽下顯得沉穩可靠。
「我……我得問問我哥。」
夏溪小聲說。這麼大的事，她不敢自己做主。
陳蘭一聽，更急了，一把拉住她的手：「還問什麼呀！你哥哥那麼忙，這點小事就別麻煩他了！這可是政教處王主任親自定的名單！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她搖晃著夏溪的胳膊，半是撒嬌半是強迫：「去吧去吧，小溪~就當陪我去嘛！我一個人害怕……再說了，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回來還能跟夏炎哥講講見聞，多好！」
夏溪被她晃得心神不寧。
免費出國、見識世面、學校厚愛……這些字眼像是有魔力。
她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說不心動是假的。
尤其是「還能跟夏炎哥講講見聞」這句話，輕輕撥動了她心弦。
她也想變得見多識廣，想讓哥哥為她驕傲。
可她心裡那點不安，像水底的水草，纏繞著。
她再次看向哥哥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堅持道：「不行，蘭蘭，我一定得問哥哥。他不點頭，我不能去。」
陳蘭見她如此固執，有點泄氣，嘟囔道：「好吧好吧，那你快點問。不過真得保密啊！別讓其他同學知道了！」
她把通知塞回夏溪手裡，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蹦蹦跳跳地走了，彷佛已經踏上了異國的土地。
夏溪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有千斤重。
她走到灶台邊，把通知遞給蘭婉：「婉婉姐，你看這個。」
蘭婉擦乾手，接過通知，快速掃了一眼，秀眉立刻挑了起來。
「全額免費？東島國夏令營？」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一中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還是政教處直接指定的名額？」
她抬頭看向夏溪：「王胖子（政教處王主任）親自給你的？」
「是陳蘭拿來的，說是王主任定的名單，只有我們兩個。」夏溪老實地回答。
蘭婉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她在這座城市長大，太清楚某些規則了。
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是這種「好事」精準地砸到夏溪頭上。
她立刻扭頭喊道：「夏炎！」
夏炎剛好洗完最後一個碗，轉過身，水滴從他手指上滑落。
他接過蘭婉遞來的通知，目光沉靜地掃過每一個字。
院裡的氣氛，不知不覺變得有些凝滯。
夕陽的餘暉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暈，卻化不開他眼底漸漸聚起的冷意。
「哥……」
夏溪看著哥哥瞬間變得冷峻的側臉線條，心裡那點微弱的期待和雀躍，一下子被不安取代了。
夏炎抬起眼，目光落在妹妹帶著怯意的臉上，眼神柔和了一瞬，但當他再次看向那張通知時，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准去。」
他把那張紙隨手放在灶台邊，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為什麼？」夏溪下意識地問，雖然她本來也不太想去，但哥哥如此乾脆的拒絕，還是讓她有點委屈。
夏炎看著妹妹，沉默了幾秒。
他沒法說這看似「饋贈」的背後，極可能是一個針對她的、裹著糖衣的毒藥。
目前來說，確實沒有證據。
他只能給出最簡單也最直接的理由。
「沒有為什麼。」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兄長特有的威嚴。
「我說不準，就是不准。」
他拿起那張蓋著紅章的通知，手指微微用力。
「這件事，到此為止。」
「誰再來勸你，讓她直接來找我。」
夏溪看著哥哥異常嚴肅的表情，心裡那點小小的不甘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保護的安全感。
她用力點頭：「嗯！哥，我聽你的，我不去。」
蘭婉也鬆了口氣，讚許地看了夏炎一眼。
夏炎沒再說話，轉身將那張看似光鮮的通知單，隨手丟進了牆角的廢紙簍里。
那張紙輕飄飄地落下，掩蓋了其下可能暗藏的洶湧波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