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你看那邊！市電視台的攝像機！好大的鏡頭！」同桌陳蘭湊過來，興奮地用氣聲低語，手指悄悄指向媒體區，「你等下上台就是焦點，肯定要上電視的！」
夏溪順著方向瞥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像一隻冰冷的眼睛，讓她心頭一緊。
她勉強對陳蘭擠出一個笑容，目光投向禮堂側後方那片相對昏暗的區域。
在那裡，夏炎隨意地靠著牆壁站著。
簡單的白色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站在一群西裝革履或衣著光鮮的人群邊緣，顯得突兀而孤寂。
但他挺拔的身姿像一根定海神針，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全場，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就為夏溪撐起了一片無形的、令人安心的屏障。
看到哥哥，夏溪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一些。
「下面，有請我校優秀學生-代表，高二（三）班夏溪同學，上台致感謝詞！大家歡迎！」
主持人是學校的音樂老師，聲音透過音響放大，帶著職業性的激昂。
熱烈的掌聲像潮水般湧起。
夏溪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里混合著新地毯的化學氣味、鮮花的香氣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壓抑感。
她站起身，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裙擺褶皺，一步步踏上通往舞台中央的台階。
聚光燈猛地打在她身上，灼熱而刺目，讓她瞬間有些暈眩，幾乎看不清台下的面孔，只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擂鼓的聲音。
走到鋥光發亮的立式話筒前，她先是對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抬起頭時，目光再次急切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看到哥哥對她微微頷首，投來鼓勵的眼神，她彷佛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定了定神，將微微顫抖的雙手放在稿紙上。
「尊…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親愛的老師們、同學們……」女孩清亮卻帶著顫音的聲線，透過麥克風傳遍了禮堂的每個角落。
稿子是校方精心炮製的，充滿了對捐贈方海納集團的溢美之詞和格式化的感恩，與她內心的真實感受相去甚遠。
她只是機械地、一字不差地念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台下響起禮節性的、斷斷續續的掌聲。
「……再次感謝海納集團的慷慨捐贈！我們必將刻苦學習，回報社會！謝謝大家！」
終於念完最後一個字，夏溪心裡那塊大石頭彷佛落地，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鞠躬，轉身就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被強光和目光聚焦的舞台。
任務完成，她只想立刻跑到哥哥身邊。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一個肥胖的身影就以與體型不符的敏捷躥上了舞台——正是政教處王主任。
他滿臉堆著近似諂媚的笑容，像一堵牆似的攔在了夏溪面前。
「好好好！夏溪同學講得非常好！情感真摯，充分表達了我們全校師生的感激之情！」
王主任一邊用誇張的語調高聲讚揚，一邊不由分說地伸出肥厚的手掌，鐵鉗般牢牢攬住夏溪瘦削的肩頭。
力道之大，讓她吃痛地蹙起了眉，整個人被硬生生固定在了舞台中央。
幾乎同時，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李言商，也優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絲不苟的高階西裝領帶，臉上掛著那副精心練習過的、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步履從容地踏上了舞台。
「來來來！李董，您是我們今天尊貴的客人，一定要和我們優秀的學生-代表合個影！這具有歷史意義的瞬間，必須記錄下來！」
王主任對著台下媒體區的方向熱情洋溢地招呼著，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暗中用力，將試圖掙扎的夏溪箍得更緊。
剎那間，台下早已準備就緒的多家媒體記者一擁而上，長短鏡頭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齊刷刷對準了舞台中央的三人！
「咔嚓！咔嚓！咔嚓！」
閃光燈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爆閃，刺目的白光連成一片，像一道道閃電，將夏溪瞬間煞白的小臉、寫滿驚恐和無措的大眼睛照得纖毫畢現。
她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擋，又想掙脫王主任的鉗制，像一隻落入陷阱、被獵人強行按住展示的幼獸，脆弱又無助。
李言商則非常「自然」地站到了夏溪的另一側，還微微俯下身，做出一個親切長-者的姿態，手臂看似隨意地虛搭在夏溪背後的空氣中，營造出一種「和諧」的假象。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
「好！看這邊！李董，夏溪同學，笑一個！」
記者們高聲指揮著，快門聲此起彼伏。
「咔嚓！」
這一聲，如同驚雷，狠狠劈在舞台側後方夏炎的神經上！
他看到妹妹像一隻被推上祭壇的羔羊，被兩個心懷鬼胎的大人挾持在聚光燈下，那強光下妹妹蒼白如紙、驚恐萬狀的臉，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一股滔天的怒意混合著心疼瞬間衝上頭頂！
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脊椎如同拉滿的強弓，腳下發力，就要不顧一切地衝破人群，衝上舞台！
「好了！完美！這張效果太棒了！」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記者率先高聲喊道，似乎拍到了非常滿意的畫面。
幾乎在快門聲落下的瞬間，王主任和李言商像約好了一般，同時鬆開了對夏溪的鉗制。
驟然獲得自由的夏溪，如同驚弓之鳥，連鞠躬都忘了，踉蹌著就要往台下沖，只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夏溪同學請留步。」
李言商那經過麥克風放大的、溫和依舊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一條冰冷的蛇，纏住了她的腳步。
他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笑容，變戲法似的從做工精緻的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覆蓋著天鵝絨的狹長錦盒。
「啪」一聲輕響，錦盒開啟。
黑色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支通體鍍金、筆夾鑲嵌著疑似鑽石的鋼筆，在燈光下折射出炫目而廉價的光芒，一看就價值不菲。
「夏溪同學品學兼優，令人讚賞。這支小小的鋼筆，算是我個人對你的一點鼓勵。」
李言商將錦盒遞向夏溪，語氣充滿了施捨般的「善意」，「希望你能用這支筆，書寫更加輝煌燦爛的人生篇章。」
夏溪徹底僵在了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