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之響,甚至蓋過了夏溪的驚呼和牆外的蟬鳴。
蘭婉的臉被這股合力打得狠狠偏向一邊,白皙的臉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紅腫起來。
時間彷佛凝固了。
夏炎整個人都僵住了,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那隻被蘭婉利用、此刻卻彷佛真的沾染了罪責的手,又看向蘭婉瞬間紅腫的臉頰。
一股錐心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夏溪嚇得呆立當場,捂住嘴,眼淚嘩啦啦地流。
蘭婉捂著臉,緩緩轉過頭,淚水決堤般湧出,順著紅腫的臉頰滑落。
她看著夏炎,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傷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絕望,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卻字字清晰,確保牆外可能的「耳朵」能聽見:
「夏炎……你……你竟然真的打我?」
「為了李言商那點破事,你沖我發火……還動手?」
她像是傷心欲絕,猛地推開還處于震驚中的夏炎,哭著吼道:
「我看透你了!我們完了!」
說完,她決絕地轉身,捂著紅腫的臉,踉蹌著衝出了小院,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壓抑的哭聲卻彷佛還縈繞在空氣中。
夏炎僵在原地,那隻「行兇」的手還停留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看著蘭婉消失的方向,眼底是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和一種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愧疚。
他比誰都清楚,那一巴掌,絕大部分的力道,來自蘭婉自己。
但他依然好難過,好內疚。
夏溪撲過來,「哥……婉婉姐……你們到底怎麼了呀……」
夏炎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堅毅和更深沉的黑暗。
「沒事了……我和她完了!」
-
夏家小院那記響亮的耳光,如同驚雷,炸碎了午後的寧靜,也驚動了左鄰右舍。
院牆不高,隔音近似於無。
幾個正在門口樹下搖著蒲扇乘涼的老太太,動作齊齊頓住,側著耳朵,面面相覷。
「剛才……是打巴掌的聲音?」
一個胖嬸壓低了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圓。
「不能吧?炎小子平時挺穩重的,對婉婉那丫頭更是沒得說……」
另一個瘦高個老太太皺著眉,不太相信。
「知人知面不知心喲!」胖嬸撇撇嘴,朝夏家方向努了努嘴,「我聽著像!緊接著不就是婉丫頭的哭聲?哭得那個慘喲……聽著都心酸。」
這時,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抽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蘭婉捂著臉,頭髮有些散亂,肩膀一聳一聳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她甚至沒看這邊一眼,就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只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纖細的背影在狹窄的巷道里顯得格外無助。
「哎呦!真是婉婉!」
瘦高個老太太心疼地直拍大腿,「看看,哭成啥樣了!這……這炎小子真動手了?」
「嘖嘖,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多好的姑娘啊,天天來幫忙,怎麼就……」胖嬸搖頭嘆息,一臉痛心。
「還不是為前幾天校門口那檔子事?聽說炎小子軍校去不成了,心裡憋著火唄!」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的老頭插嘴,一副瞭然的樣子,「可再大的火,也不能往姑娘身上撒啊!婉婉丫頭為了他家,跟自己爹都快鬧翻了,這……這太不是東西了!」
「就是!枉我們之前還覺得他是個有擔當的好後生!」
「小溪那丫頭以後可咋辦?攤上這麼個哥……」
議論聲窸窸窣窣,像潮濕角落裡的霉斑,迅速在巷子裡蔓延開來。
同情、失望、譴責,種種情緒交織,將夏炎原本在鄰裡間還算不錯的名聲,瞬間推入了冰窟。
院門內,夏溪的哭聲隱隱傳來,帶著驚慌和不解。
夏炎站在院中,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聽著牆外那些毫不避諱的指責,拳頭死死攥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那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灼燒五臟六腑的情緒——是明知真相卻無法言說的極致煎熬!
他緩緩抬起那隻被蘭婉「利用」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一刻觸碰到的、她臉頰滾燙的溫度和決絕的力道。
-
鎮政府辦公樓,二樓鎮長辦公室。
蘭言成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上難得地透著一絲紅光。
他面前攤開著一份嶄新的規劃圖,標題是《青石鎮現代化農產品加工產業園初步構想》。
李言商口頭承諾的那兩千萬投資,像一劑強心針,讓他這幾天走路都帶風。
他拿著鉛筆,正在圖紙上勾畫未來廠區的位置,腦子裡已經在盤算著這份政績能給自己帶來多少好處。
「砰!」
辦公室門被猛地撞開,發出巨大的聲響。
蘭言成嚇了一大跳,鉛筆尖「啪」地折斷在圖紙上。
他惱怒地抬頭,正要呵斥誰這麼沒規矩,卻看清了闖進來的人。
是蘭婉!
他的寶貝女兒。
可眼前的蘭婉,哪裡還有半點平日的清爽俏麗?
頭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幾縷髮絲被淚水黏住。
最刺眼的是她左臉頰上,那清晰無比、高高腫起的五指印!
在她白皙肌膚的映襯下,觸目驚心!
蘭婉眼圈紅腫,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掉。
她看到爸爸,彷佛看到了唯一的依靠,所有的委屈和崩潰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爸——!」
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像只受傷的小獸,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頭扎進蘭言成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壓抑而絕望。
蘭言成懵了。
他扶著女兒的肩膀,低頭仔細檢視她臉上的掌印,手指都不敢用力去碰。
「婉婉?這……這是怎麼回事?誰打的?」他的聲音因為震驚和初起的怒火而變調。
蘭婉只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彷佛要把心肺都哭出來似的。
「是……是夏炎那個王八蛋!」
她終於哽咽著,斷斷續續地控訴,「我去看他……看他軍校沒指望了,安慰他可他像瘋了一樣說我瞧不起他。……說你巴結李言商然後就對我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