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家女郎!現在事情已然發生,你還有什麼話好說?青天白日,在未婚夫家,你都敢私引外男入內,穢行昭昭,這顧府婢女僕役們全都親眼所見,現有玉佩為證,我顧家世代清門,豈能容此失德之行!」
顧夫人端坐在堂上,錦帔後,她眼底凌厲,抬手間,一掌重重拍在伏案上,厲聲呵斥。
夜色如墨,顧家堂前燈火凌亂。
堂中,慕泠音一襲素衣單薄,衣袂微亂,側眼看著那一旁被僕役按押跪地的陌生男子,眼底坦然。
兩側,立在一旁的顧氏宗婦們,言語刻薄,絲毫不避,
「這還沒嫁進顧家呢,竟敢行如此苟且,真是罔顧了昔日顧慕兩家的情分。」
「怪不得慕家敗落,這樣的門風德行,能教出來什麼樣的好女郎。」
「就是啊,這般女郎,真是萬萬不能迎進咱們顧家門的,就該依法絕婚,永遠斷了瓜葛…」
……
慕泠音抬眸,眸光清冷平靜,聽著這滿堂起起伏伏的構陷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堂內陰森寒涼,三面半敞,冷風呼嘯,穿過廊下,不停地灌進堂內。
堂內眾人微顫,就連立在身後的僕婦們都被冷得縮起了腦袋。
卻只有慕泠音,雖面色蒼白,唇色淺淡,但背脊挺得筆直,不見半分慌亂狼狽。
赤裸裸的陷害與陰謀,她又何懼?
父親病逝這才多長時間,顧家就等不及了。
數月前,她隨養母剛在都城落了腳,便接到顧家主母遞帖。
說什麼昔日慕顧兩家定有婚約,如今慕氏遭難,顧家於心不忍,現下有一樁關乎婚約的要事商議,卻只請她一人過府面談。
慕泠音本就對這樁婚事不喜,心中忐忑,不願前往,可養母整日裡苦悶,因這昔日的婚約懸而未決害了場病,慕泠音便應下了養母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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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剛入了這顧府,寒暄了不過片刻,顧氏主母便藉口此事為內宅私言,不便在外談,請她入了偏僻小堂。
不多時,院門從外落了鎖。
顧家讓那早已安排好的那男子,從側室走出,隨後,早就暗藏在四處的僕婦一涌而出,張口就說她私通…
「慕家女郎,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堂上,顧家主母剛冷聲開口。
堂外,顧清越裹著披風,像是剛從府外歸來。
他徑直走過慕泠音身旁,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望向端坐上位的顧家主母,垂首行完禮,低聲道了一句,
「阿母息怒。」
話落,顧清越轉身停在了慕泠音身前。
顧清越身姿溫潤,面容清俊,是這世家中有名的翩翩君子,溫和有禮,清朗文氣。
「慕家女郎,我剛聽聞此事,你既然做出了這樣的事,我們的婚約便就此作罷吧。」
慕泠音冷聲一笑。
昔日父親任散射騎侍郎,顧家看好慕家前途和清望,主動登門和慕家早早訂下婚約。
後來,父親捲入朝堂黨政,被免了官,不久之後病逝,顧家便嫌慕家無勢,起了退婚的心思。
可大抵又怕主動絕婚後,落個嫌貧愛富,薄情悔婚的罵名。
如今便尋了個這樣的法子構陷她私通,將這絕婚的罵名推到了她的身上。
這樣一來,顧家既名正言順的退了婚,又能保住他顧家清譽。
慕泠音回想完這一切,闔了闔眼。
身前,顧清越眉眼沉靜,微微蹙眉,繼續道,
「顧慕兩家雖有納采之約,但是還沒有成禮,你做出這樣的醜事,實在有辱兩家門楣。」
「不要再與她廢話了,今日我實在無心與她再辯。」
堂上,顧家主母打斷顧清越說話。
「暫且先將她帶到廢院,明日自有宗族來議。」
「走吧。」
一旁的粗使老婦不耐煩將慕雲湄從地上拖起,全然不顧慕泠音膝下跪的腫痛,只是一味地推搡。
兩人生拉硬拽間,將慕泠音往顧家最陰冷破敗的廢院帶去。
深秋深夜,霜風刺骨。
廢院久無人居,荒草叢生,屋舍破敗,窗紙破損,寒風肆意灌入屋內。
身後的僕婦一把將慕泠音推摔跪在地,好一會兒,慕泠音都沒能起身。
「真是好一個門風清貴的女郎!」
兩人狠狠撂下一句句嘲諷,轉身鎖上院門,揚長而去。
四下是萬懶俱寂的黑暗,院內隱於最偏最暗的一處,隱隱投下來的幾縷月光照著,依稀能看到通往屋內的青磚。
風聲嗚咽,吹得院內的枯葉也簌簌作響。
慕泠音抱臂,緩緩走向屋內,身上單薄的衣衫根本抵擋不住這刺骨寒意。
推門而入時,地上堆積的塵土更是盪起幾尺高,蛛網密布,僅有一張破舊木板床、一張缺角木桌,荒涼悽苦,不見半分人氣。
她緩緩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
夜色漸深,寒意越來越重。
慕泠音眼皮沉重,恍恍惚惚,似夢似醒,耳邊一陣輕喚,聲音熟悉。
屋門被從外推開。
微弱月光下,竟是顧清越走了進來。
慕泠音眼底無波,垂眼不語。
顧清越進來便是嘆了一口氣。
慕泠音靜坐在殘缺木床上,哪怕周遭破破爛荒敗,她依舊平心靜氣,側臉冷艷,氣質絕塵,與滿屋格格不入。
顧清越凝視著,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慕家女郎,今日之事,我本不知,你也知道,慕家敗落,再不能和慕家…我以為,阿母她只是想找個由頭提出絕婚,沒想到…」
「顧郎君又何須解釋…」
慕泠音閉了眼,她本就沒有嫁入顧家的心思,今日若不是養母催促她來,她本不願入顧家門的。
話落,顧清越斂去望向她的眸光,停了好一會兒,轉身離開了。
屋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入夜陰風陣陣,慕泠音背靠在牆邊坐下,眉眼寒涼,望著木門出了神兒。
院外,悄無聲息一陣腳步聲,院門虛掩,一個步伐利索的身影,看著顧清越走遠後,才佝僂著身子悄悄踏進院內。
她站在屋外,透過破敗窗欞,看向屋內靜坐不動、宛若枯木的慕泠音。
屋內人髮髻微亂,未敷脂粉,但淡極生艷,清冷溫婉下,又生出另一番風華。
周僕婦一時看呆了眼,可反應過來,眼底的陰狠算計立刻盡然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