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掩去所有異樣聲響,周僕婦的耳邊,只剩下方才在堂內,顧夫人的叮囑,
「此事已成定局,但留著慕家女郎始終是隱患,備些湯藥,送她上路。」
只有死人才沒機會開口再辯…
只要人已死,今日發生了什麼事,便皆有顧府來定,更何況,敗落的慕府只有一個寡母,無人可靠。
看著屋內人影微動,周僕婦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笑意,轉身離去。
入了夜,又到了三更天,夜色深沉,月色更涼。
整個顧家內僻靜無聲,就連打更的奴役也盡數入了眠,除了後院那處最隱蔽的廢院,依舊死寂得讓人心慌。
滿院廢屋沒有留下一盞燈火,漆黑一片。
窗柩破敗,風吹過,殘存的窗紙嘩嘩作響。
冷風沿著窗縫肆意吹進屋內。
慕泠音已經靜坐在木床之上許久,身子微僵,皮膚涼得沒有一絲溫氣,或許這樣坐了太久,雖然已全身微麻,但她察覺不到冷,更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屋內鼠蟲窸窣作響,發出令人窒息的聲音,好幾次,借著月色,慕泠音都能看到它們沿著門口飛速穿行跑過,可她就那麼靜靜的看著,眼底毫無波瀾。
靜悄悄的院門外,漸漸傳來細碎腳步聲,不急不緩,慢慢逼近。
慕泠音緩緩抬眸,看向漆黑的院門,過了一會兒,吱呀一聲,破舊木門從外面被輕輕推了開。
幾個身影鬼鬼祟祟地走進院內,為首的正是顧夫人身邊的心腹管事周僕婦,她的身後,似乎還跟著幾個身強力壯的粗使僕婦。
最前面的一個婢女手中,還端著一碗黑黢黢的湯藥,一入門,借著涼風,那藥味的苦澀氣便撲面而來,濃烈刺鼻,裹挾著致命的陰冷氣息。
周僕婦輕咳了兩聲,幾個婢子身後,一個大夫走上了前。
「慕女郎身子不適,勞煩大夫為她看看?」
周僕婦陰陽怪氣,滿面陰狠。
那大夫半眯著眼,故弄玄虛的一番面診搭脈,隨後連連垂首附和。
「沒錯,天寒地凍,這位女郎受了風寒。」
慕泠音看著他們這番動作,明明已經打好了害她的主意,卻還要在此當著她的面,虛演一番。
周僕婦臉上帶著虛偽溫和的笑意,緩步上前,
「行了,將大夫送出去吧。」
她催促道,看著人走遠,才轉頭,一臉假笑道,
「夜深霜寒,早知慕女郎受不住這冷風,一定會身子孱弱,女君心善,特地命奴婢給您送來了驅寒的湯藥,慕女郎快趁熱飲下吧。」
慕泠音眸光清冷,直直看著那碗湯藥,輕笑出了聲兒。
什麼驅寒湯藥,她幼時和師傅也學過一些藥理,那味道,分明是一碗葬人性命的毒藥。
看來不管是誣陷絕婚,還是私行拘禁,終究不能使他們徹底安心。
他們想要她死!
最好是讓她悄無聲息死在廢院之中,無影無蹤,徹底斷了她往日再辯鳴冤的機會!
「你們這樣私自拘禁,還枉害人命,就不怕日後清議追責?」
慕泠音唇瓣微顫,聲音卻極致的冷靜。
話落,周僕婦臉上笑意一僵,眼底陰狠徹底暴露無遺,
「你若老老實實地飲下這藥,自盡而亡,我們對外便只說你羞愧自裁,不將此事大肆宣揚,尚給你那寡母和落魄的慕家保留一絲體面。」
「可你若不從,今日你是絕不可能走出這顧府的!」
「慕家女郎,您且就安心去吧,黃泉路上,無人與你為難,您就好好和那故去的阿父團聚吧。」
話音落下,她猛地示意身後婢女上前。
最先上前的竟還是隨她一起前來的慕家婢女。
待慕泠音看清了她的臉,連苦笑聲都發不出來了,不止鼻腔眼底,酸得難受,所有的質問都哽在喉間問出不來了。
「女郎,您可別怪奴婢,奴婢也都是不得已啊,誰讓您品行不端,做下這番醜事呢,奴婢這樣做,也是替昔日的慕府和女君保住這份清白。」
那侍女臉上似有不忍,但透著一股決絕。
「女郎,您會體諒我的,是吧?」
話落,她立刻轉換成一副陰毒的模樣,雙腿跪壓在慕泠音身上,一隻手緊緊捏住她的下頜,一隻手將湯藥往她嘴裡灌。
眼看著慕泠音拼命掙扎,周僕婦示意其他婢女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慕泠音的臂膀。
她們力氣極大,死死禁錮住她單薄的身子。
慕泠音奮力想掙開,可她一個人,終抵不過這麼些常年勞作的粗使僕婦。
「強行灌下去!」
周僕婦冷喝一聲。
幾人的動作更加粗暴,一盞帶著餿味兒的瓷碗被粗魯地塞進慕泠音的嘴邊,黑漆漆的湯藥直直湊到她唇邊,腥臭刺骨。
本能反應,慕泠音緊抿雙唇,誓死不肯張口。
周僕婦見狀,又讓婢女捏開她的下頜,滾燙的湯藥被硬生生灌進慕泠音的喉嚨,鼻腔,眼睛,慕泠音滿臉苦淚混著苦澀的湯藥,辨不清。
滿碗湯藥,不一會兒,就大半盡數灌入慕泠音的喉中。
滾燙刺骨的毒液順著喉嚨滑下,瞬間灼燒五臟六腑,劇痛驟然炸開。
慕泠音渾身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透單薄衣衫,她的眼前一陣陣發黑。
「安分點,越掙扎,越痛苦,死得快些,便不用再受這世間的苦楚了。」
周僕婦冷漠看著她痛苦蜷縮的模樣,無半分憐憫。
直到確認了湯藥盡數入腹,藥效也開始發作,周僕婦終於放心一笑,冷冷揮了揮手,帶著婢女們轉身離去,隨手鎖死院門。
院內再度歸於死寂。
屋內只剩慕泠音一人,蜷縮在冰冷破敗的床榻之上,獨自承受著這撕心裂肺的劇痛。
撕痛與痙攣,交織無窮。
只剩一雙手,還在死死攥緊冰冷地磚上的乾草。
屋內苦氣瀰漫,隱隱彌散出血腥氣。
慕泠音髮絲凌亂盡濕,臉色蒼白,沒有絲毫生氣。
恍恍惚惚,慕泠音的意識越來越淡,開始飛速渙散,視線也逐漸模糊不清,渾身更是空前的冰冷僵硬。
就這樣死了,也好…
慕泠音這樣想…
黑暗徹底襲來前,慕泠音自主地緩緩閉上雙眼,瀕臨死亡邊緣…
可就在她最後一縷意識尚存之際,眼皮垂下的剎那,
眼前似有微亮…
慕泠音眼皮重的再抬不起來了。
一道玄色身影,迎著沉沉月色,行至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