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多嘴提醒一句呢?』
自稱慧行的鍍金骷髏頭付喪神哀怨地想著。
付喪神是一種很奇妙的低級小妖怪,也叫九十九神,它們往往來自於主人提前拋棄的、未能被使用滿一百年的器物,傳聞中被主人使用一百年的器物就能夠成精,提前被遺棄就變成妖,這類說法來自於天朝上國物久成精的概念。
一般而言,被丟棄而變成妖怪的付喪神會想方設法地報復丟棄物品的主人,不管是佛教、神道教還是民間的薩滿等都有類似的傳說——
屬於只能欺負欺負普通人的超低級小妖怪,魍魎鬼更低級,但人家魍魎鬼一般情況下都是在瘴氣里成群結隊出沒,付喪神根本不敢得罪魍魎鬼。
真正的立川派法師慧覺手中的鍍金骷髏頭其實並不是正經的法器,立川派被真言宗視為邪門歪道的原因就是他們信奉骷髏崇拜,認為人能夠借骷髏還魂,為骷髏頭骨安牙、塗漆,繪製上曼陀羅圖,每日點還魂香,誦念還魂真言,如此重複七年,第八年骷髏頭就能讓靈魂還魂。
這顆鍍金骷髏頭就足足供奉了六年,用秘法將人頭那麼大的骷髏頭煉成能盤在手裡的核桃大小,哪怕是沐浴更衣都不離身,只差一年就能用來還魂,慧覺在被殺死的一瞬間,心存僥倖,試圖讓自己的靈魂歸入未成的骷髏頭裡面。
慧行都覺得自己成了被殺死的主人,可見還魂之術完全可行,只是差了一年的火候,導致記憶進入骷髏頭裡,靈魂卻沒競爭過追儺之妖。
記憶與情緒交織,再加上付喪神誕生的機制,最終出現了一個持有慧覺靈魂的追儺之妖和一個擁有慧覺記憶的付喪神。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立川派法師慧覺呢?
慧行不清楚,他之前不願意承認自己不過是個低級的小妖怪,可到頭來又不得不接受現實。
哪怕是他瞧不起的屍舞鴉都是比他更強的妖怪。
他給自己起名叫慧行,是因為骷髏頭的來源就是死於妖怪之手的立川派法師慧行,是慧覺的師兄。
昨夜為什麼突然提醒三色鄉的祭品小子,他也分不清楚到底是慧覺身為法師的良知作祟,還是被需要、被爭奪的被認同感在左右他的思想。
妖怪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瞅一眼都有可能分出生死,他作為弱者突然提醒屍舞鴉的獵物,導致偷襲功虧一簣,被恨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原本想著逃走,只是一夜的功夫,他就不得不反過來依賴祭品小子。
「我記得你的名字是樹沒錯吧。」
慧行聲音悶悶地詢問,他沒想過這小子會回應,就是待著無聊想說點什麼。
普通的付喪神要麼心思單純,要麼被怨念澆灌出來腦子不清醒,他卻是擁有慧覺記憶的正常『人』,無法忍受長時間被人握在手裡冷漠對待。
這小子明明是鄉下痴傻孤僻的小鬼,偏偏在一場近乎喪命的儀式中擁有了強大的力量和他完全看不透的頭腦。
如果不是在一天多的接觸中,很清楚『樹』的靈魂就是原裝的,他都會以為是什麼奪取肉體的老傢伙了。
「嗯。」
樹又給了一個令妖欣喜的鼻音。
『可惡,我可是擁有立川派法師慧覺記憶和大法師慧行顱骨變成的付喪神,遲早能成為大妖怪,怎麼能……』
慧行惱羞成怒地抹去內心的喜悅,故意繃著語氣說話:「我在錦部川裡面感覺到了很重的怨氣,裡面可能會有妖怪或者惡靈,或者不願意離開人世的亡者。」
妖怪是妖怪,惡靈指的是對人類存在惡意的靈,亡者則是人死之後心懷怨念、不甘離開的靈魂,這是三種不同的異類。
天朝上國分的更精細,妖是妖、怪是怪、精是精。
這邊的亡者在天朝上國是鬼,而這邊的鬼則是一種長角、力大的妖怪。
「哦。」樹難得地張開嘴回應。
慧行一開始面對這種情況會氣得發抖,現在已經習以為常,一邊安慰自己【這傻子什麼都不懂,我為他好也是為自己好】,一邊絮叨著講述起妖怪、惡靈、亡者的區別和應對方案。
沒辦法,他們現在是一損俱損的狀態,這小子死了,他也要跟著死,他有什麼好吝嗇腦袋裡的知識。
想到此處,他心中泛出些許的悲哀之感。
明明有著滿腦子的佛教與神道教知識,到哪個貴族家裡都能被當成貴賓,偏偏他是個低級付喪神,身邊能溝通的小子還是個愣頭青。
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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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怎麼話越來越多?』
徐泉倒不是反對慧行多說一些有用的知識,就是覺得慧行的轉變太快、太大,雙方互相都不了解,很難產生信任感。
他到現在都還懷疑慧行說的【離開他就活不下來】的真實性。
信任確實是很難建立起來的東西,偏偏倒塌又非常容易。
就像在他前方緩慢行進的那伙流民,明明徐泉速度不快,沒有追趕、沒有靠近,流民們還是如同火燒屁股一樣趕路,因為隊伍里有婦女孩子,他們稀稀拉拉的隊伍拖長到幾里遠,有兩個灰頭土臉的女人落在最後面,乾脆絕望地坐在地上等死。
「……」
徐泉路過時,只是撇了她們一眼,便沒再理會。
可能是見他沒有殺人,前方的流民們也終於體力不支,太陽逐漸西斜,約莫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流民們在一處河岸的高地停下來,分出幾個人進入樹林搜集枝葉、乾草,青壯年們分散開來警戒,婦女們有的就地挖坑,有的下到河灘去用粗布取水,有的下到蘆葦叢里收割,有的集中照看孩子。
看起來他們應該很習慣逃荒的樣子,而且似乎不是普通、鬆散的流民,很有意識地抱團,刻意捨棄兩個沒用的女人試探他,分工明確,能迅速開始紮營……
徐泉僅僅是思考了一下,沒太在意,也不打算這麼早就停下來休息。
流民停下來是因為他們擔心夜晚出沒的野獸、盜匪和黑夜裡的不確定性,他又不擔心,白天能多走一點就多走一點。
刻意與流民營地保持一定距離的情況下,徐泉不急不緩地越過營地繼續向前,始終盯著他的男性流民剛鬆了口氣,樹林中傳來大聲的喊叫:
「追剝!追剝!追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