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寧七年,暮春。
天才蒙蒙亮,沽水上的第一聲船號便穿過薄霧,撞進了雲津城。
河埠頭早已忙起來。腳夫彎著腰,將一袋袋糧米背上跳板,濕漉漉的草鞋踩得木板吱呀作響;賣熱湯的挑子占住橋頭,鍋蓋一揭,白汽便裹著蔥花香往人堆里鑽。遠處有船家隔水討價,喊到急處,連鄉音都粗了三分。
雲津有二十餘萬人口,半城生計系在這條河上。貨從水上來,錢從水上來,連陳塘街上做買賣的人,清早推開門,也要先聽一聽河上的動靜。
陳塘街中段,一塊寫著「墨記」的木招牌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店面不算大,前堂擺著六張方桌,兩間客房在樓上,後院緊挨著沽水。河風從後門灌進來,穿過院子,能一直吹到臨街的布簾底下。趕早市的人走到這裡,常能聞見炭火煨肉的香氣,聽見碗盞相碰,以及跑堂招呼客人的聲音。
「裡頭請,您兩位靠窗坐。粥是剛起的,餅還得等一會兒,宋師傅手上快,耽誤不了您出門。」
陸知禮拎著茶壺,將一張凳子向外挪了半尺,讓過挑貨進門的客人,又順手接住了險些被扁擔掃落的竹筷筒。他把筷筒放回原處,臉上的笑意沒變,壺嘴一低,熱茶穩穩落進粗瓷碗裡。
墨記的東家兼掌柜,街坊都叫他老墨。
人是個好人,模樣也生得好。四十多歲的人眉目仍清俊,平日穿一身洗舊的布衫,往櫃後一坐,比進店歇腳的讀書人還像個先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省心 】
只一樣,辦事有些墨跡。
做的時候想,做成了改,改完了還想再改。旁人覺得已經夠好了,他偏能從一排窗欞里挑出半分的不齊整來。人家等著買,他卻嫌東西還不妥當,寧可再拆一回。
不過,老墨的徒弟,一點也不墨跡。
此刻,食肆後院的作房裡,十九歲的禽滑厘已經搬了把凳子,坐到了師父對面。他穿著一身靛青窄袖短衣,腰間束著布帶,眉眼生得乾淨,笑起來卻總有幾分不大老實。
「師父,咱們得想辦法掙錢了。」
南窗開著半扇,細細的日光落在案頭,將木屑照得發亮。牆邊立著長短不一的木料,幾柄刨子依大小掛著;裡間的架上蒙了布,布底下露出木輪、銅管,還有一截不知做什麼用的彎臂。
老墨坐在窗下,灰青布衫的袖子束在腕上,袖口留著一塊干透的膠痕。他手裡捏著一柄細尖鐵鑷,正屏著氣,將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木銷送進小孔。
案上擺著一座兩尺多高的山水樓閣。
樓分三層,飛檐下懸著小銅鈴,底下有橋、有池,還有一條巴掌長的烏篷船。高處的銅壺漏下細水,撥著樓底的水輪緩緩轉動。船沿池邊行到橋下,樓上一個穿長衫的木人便抬起手,「叮」地敲了一聲鈴。
禽滑厘看了一眼。
木人敲完鈴,還朝他作了個揖。
他也朝木人拱了拱手。
「師父,您看!它都知道有客人來了,您是不是也搭理我一句?」
「聽著呢。」
老墨將鐵鑷往左挪了少許。
「王員外肯出二百兩。」禽滑厘伸出兩根手指,特意在師父眼前晃了晃,「二百兩啊,師父。這價錢,人家可沒拿咱們當尋常木匠糊弄呀。」
「這邊還要改。」
「哪邊?」
「船過橋時,稍快了些。」
禽滑厘俯身看去。小船不緊不慢地從橋洞裡鑽出來,船頭坐著的木人穩穩噹噹,連頭上那頂斗笠都沒晃。
他沉默片刻,認真問:「是船家急著回家吃飯,您不大滿意?」
老墨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禽滑厘立刻換了副誠懇面孔,連身子都往前湊了些。
「我知道,您捨不得。這麼多年的心思,換誰都捨不得。可東西做得好,總得讓識貨的人瞧見吧?王員外願意出二百兩,說明人家有眼光。咱不能讓這麼個有眼光的人,一直在家裡乾等著,您說是不是?」
老墨沒說話,視線又落回船上。
禽滑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聲音放得更軟。
「這樣,搬,我來搬;送,我來送。到了王家,我把這樓里的門道從頭給他講透。您花了多少心思,我一句不給您落下,保管他往後擦灰都得先洗手。您只管點個頭,剩下的,徒弟替您辦得妥妥噹噹。」
老墨看了一眼徒弟,說到:「他買回去,是要擺在壽宴上的。」
「那更好啊!滿堂賓客都看著,您這手藝,多體面。」
「我怕他們亂撥。」
禽滑厘張了張嘴,終於明白師父一直在猶豫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樓,又看了看老墨,忍不住嘆氣。
「人家花二百兩請它回去,還得先拜您為師,學會了怎麼伺候它,才准碰?」
老墨自己也笑了,將鐵鑷擱下,拿過一旁的軟布,慢慢擦去船舷上的水。
「午後再說吧。」
禽滑釐正要乘勝追擊,門口響起一個聲音。
「阿厘,午後的事午後說,眼下先把藥喝了。」
端碗進來的人五十上下,肩背寬厚,灰布圍裙上扎著個結。右手托著藥碗,左手還拎著一塊剛洗淨的擦手布,指節粗大,碗沿卻穩得一滴不灑。
他叫宋守成,是墨記掌灶的廚子。
名字聽著穩妥,人卻沒那麼穩妥。灶上出了新花樣,只要聽著有點道理,他便敢試;旁人還在議論能不能成,他往往已經把火生起來了。
年輕時,他便與老墨相識,後來一路輾轉,到了雲津。至於途中經歷過什麼,兩人守口如瓶。
禽滑厘只知道,這位宋叔有八品修為,切肉的刀在他手裡,比許多武館教頭的刀還聽使喚。
此刻,刀沒來,藥來了。
苦氣先一步撲進鼻子,禽滑厘的舌根跟著緊了一下。
前世他就不愛喝中藥,如今換了副身子,這點出息倒是原封不動地帶了過來。
「宋叔,您看我如今氣息也穩了,飯也吃得下,這藥是不是能減一碗?我不是不喝,主要怕補得太過,白費師父的銀子。」
宋守成將藥放到他面前,又順手把凳子挪近了些。
「替他省銀子?行。喝完這碗,晌午少吃兩塊肉。」
「那倒也不必省得這麼細。」
禽滑厘認命地端起碗,剛湊到嘴邊,又停住了。
藥汁烏沉沉的,碗底還浮著一點沒濾淨的細渣。
宋守成見他不動,問:「等什麼?」
「等它涼些。」
「剛才進門前,已經替你涼過了。」
禽滑厘看了他一眼。
這人做事,實在周全得讓人無話可說。
他閉上眼,將一碗藥灌了下去。
三日前,他衝擊九品,最後一關行氣出了岔子,醒來時,腦子裡便多了另一輩子的記憶。
另一輩子,他活了三十多年,見過不用馬拉的車、隔著千里也能傳話的手機,還在無數個下班後的夜裡,捧著武俠小說,想著有朝一日仗劍江湖。
如今江湖真有了,內息也真有了。
只是這開局,先讓他老老實實喝了三天藥。
兩輩子的記憶揉在一起,最初那些恍惚已經漸漸退去。眼前這個坐在窗下的男人,依舊是小時候將他撿回來、抱著他過冬,也曾拎著他的後領教他扎馬步的師父。
他記得師父掌心的老繭,也記得自己第一次握住劍時,那點怎麼壓都壓不住的歡喜。
九品。
雖只是武道的第一道門檻,到底算邁進來了。
可惜,馬還沒買,店裡先沒錢了。
禽滑厘將空碗推遠,緩了口氣,才重新看向老墨。
「師父,咱柜上究竟還剩多少現錢?」
老墨拿軟布的手頓了一下。
「還夠用幾日。」
「幾日之後呢?」
「到時再想辦法。」
禽滑厘看著案上的樓閣,沒接這句話。
老墨放下軟布,起身到牆邊的小櫃裡取了帳冊。封皮被翻得發軟,裡頭的帳目卻記得齊整,日子、進項、開銷,各占一欄,多是陸知禮的字。
禽滑厘接過來,先翻到最近幾頁。
月錢已經發過,宋守成、陸知禮、許清閒、孫桂娘,一個沒落。糧油、肉菜、柴炭,零零總總往下排,柜上每日也有進項,只是這兩個月生意平平,結餘不多。
往常另有一筆存銀周轉,灶上添貨、店裡修補,不至於臨時犯難。
如今那筆銀子動了,餘下的現錢,再除去每日必買的肉菜,已接不上下一批糧油。
灶上的東西還夠幾日。等缸里的糧、壇里的油陸續見了底,總不能只給客人端一碗熱水。
禽滑厘往前翻了一頁。
再翻一頁。
那幾日的帳目中,夾著幾張藥鋪的單據,藥名寫得密密麻麻,末尾都畫了付清的記號。
他認得其中幾味。
入品時若傷了經脈,尋常跌打藥便不夠用了。
「這些,都是我的?」
老墨伸手將翹起的帳頁撫平。
「大夫說能治,便先治。總不能讓你剛入品,就落下病根。」
禽滑厘低頭看著那幾張單據,沒立刻說話。
平日買塊好木料,老墨能在鋪子裡掂量半個時辰。回來了,還得琢磨紋路合不合適、下刀會不會糟踐。
倒是這些銀子,付得一點不慢。
碗裡那股苦味還留在舌根。他端起案邊的水喝了一口,將帳冊合好,遞還過去。
宋守成站在一旁,開口道:「我那份錢還在屋裡,沒動。先拿來墊著,回頭寬裕了再給我。」
「暫且用不著。」老墨將帳冊收好,「真到了要開口的時候,我會找你。」
宋守成點了點頭,也沒再爭,只道:「那你別一聲不響地把事都辦了。」
老墨看了他一眼,笑著應了。
隨後,他從案下取出一個木匣,將樓閣邊上幾件尚未裝好的小物逐一收進去。那條備用的小船隻差一根篙,他捏在手裡看了片刻,還是用軟布包好,輕輕放進匣角。
「阿禽,午後你去王家問問,他們幾時方便,我送過去。」
禽滑厘伸手按住匣蓋。
「您送?」
「總要交代清楚,免得他們碰壞。」
「那不成。」禽滑厘搖頭,「他夸兩句樓做得好,您心裡一高興,八成連這個匣子都白送了。咱們先說好,賣樓歸賣樓,不能再貼東西。」
老墨失笑,窗外的光落在他鬢邊,將幾根白髮照得分明。老墨把木船從槽里拿出來,拇指沿船頭擦過,確認沒有磕傷,才輕輕放到布上。
禽滑厘看了一會兒,伸腳,將剛才自己推過來的木箱勾了回去。
老墨抬頭。
「再等幾日。」禽滑厘說。
「阿禽,你方才不是這麼說的。」
「方才我還沒想到法子。」
「什麼法子?」
禽滑厘站起身,朝前堂望了一眼。飯香正從院子另一頭飄過來,鍋蓋掀動,後廚的水汽越過門楣,遇著日光,散得很快。
「吃飯的法子。」
老墨沒有立即點頭,先看了看他的臉色。
「別想著借高利錢,也別上擂台逞能。你剛入九品,這幾日尤其要穩,不能一急就去與人爭強。」
禽滑厘扶著門框回過頭,認真道:「師父,我都還沒出門,您已經替我敗了兩回家。再往下想,王員外那二百兩都不夠賠的。」
老墨被他噎住,半晌才道:「為師熟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