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樓在城中最熱鬧的十字街口,三層樓,飛檐翹角,是雲津數得著的大酒樓。食行的月會,十回里有八回借它的後院。
後院不小,青磚鋪地,四周一圈迴廊,正中擺開了七八張八仙桌,坐的都是食行里有頭有臉的東家掌柜,酒樓的、飯館的、點心鋪的、賣熟食的,一個個穿得齊齊整整,喝著茶,嗑著瓜子,眼睛卻都往後院角上那兩座灶台瞟。一座是得月樓借給福興樓的,灶膛寬大,砌得結結實實;另一座空著,等墨記。
迴廊外頭,擠滿了看熱鬧的。陳塘街的街坊來了一半,劉嬸抱著虎子擠在最前頭,碼頭上的腳夫也來了不少,扛著扁擔,踮著腳往裡瞅。
日頭升到了屋檐上,墨記的人到了。
頭裡是禽滑厘,懷裡抱著一口用布包著的鍋;後頭跟著宋大廚,提著兩隻食盒;陸知禮走在最後,手裡攥著一張單子,嘴裡念念有詞,大概在對帶來的料。中間是許清閒,推著一樣蒙著舊布的東西,兩隻木輪碾在青磚上,「吱呀吱呀」地響,一路從後門響到了後院正中。
滿院子的人都抬起了頭。
許清閒把那東西推到空著的那個灶位旁邊,停穩了,禽滑厘上前,把布一掀。
一座灶。鐵皮箍著陶爐膛,爐口收得窄窄的,側面接著一隻小風箱,底下兩隻輪子,後頭兩根把手。鐵皮上的黑漆,在日頭底下亮晃晃的。
院子裡先是一靜,接著「嗡」地一聲,議論開了。
「這是什麼?」
「灶?灶還能推著走?」
「墨記這是來比廚藝,還是來擺攤?」
有人笑出了聲。石行老坐在上首,眯著眼看了那座灶好一會兒,沒笑,只把手裡的茶碗擱下了。
福興樓那邊,賈東家坐在桌邊,看著那座灶,嘴角撇了撇。嚴師傅站在得月樓借的灶台前,正低頭磨刀,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了那座灶一眼。
他看的不是輪子,也不是鐵皮,是那個收得窄窄的爐口。他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低下頭,接著磨他的刀,只是磨刀的手,比剛才慢了一些。
按規矩,告狀的先上。
嚴師傅的兩道菜,一道早就在火上了。他天不亮就來了得月樓,借了一口砂鍋,羊肉是前一天挑好的羔羊腿,剔了骨,切成大塊,冷水下鍋,撇淨了浮沫,換水,加姜、加蔥、加幾粒花椒、一塊陳皮,蓋上蓋,坐在灶眼邊上最小的那團火上,從天亮一直煨到了現在。
另一道,是鱖魚膾。
這個時節,正是鱖魚最肥的時候。嚴師傅從水桶里撈出一條,青黃的身子,黑斑點點,尾巴還在甩。他一刀下去,魚便不動了;去鱗、開膛、剔骨,眨眼的工夫,一條魚就只剩下兩扇雪白的肉,浸在剛打上來的井水裡。
他換了一把薄刀,刀身窄長,磨得能照見人影。魚肉從水裡撈出來,拿干布吸淨了水,往案板上一鋪,刀落了下去。
那刀落得又輕又快,幾乎聽不見聲音,只看得見他的手腕一下一下地動。切下來的魚片薄得透光,一片一片搭在刀面上,他手腕一翻,魚片便落進盤裡,碼成一圈又一圈,像一朵層層疊疊的白牡丹。
迴廊外有人看呆了,小聲說:「這還是魚麼,跟紙似的。」
旁邊一個老食客嘖了一聲:「這叫膾。刀差一分,厚了嚼不動,薄了一夾就斷。嚴老三這一手,城裡找不出第二個。」
盤邊擱著一小碟金黃的蘸料,是橘皮、蒜、姜、鹽梅一道搗出來的,老輩人管這叫金齏。白的魚,金的齏,端在日頭底下,好看得像一幅畫。
他端出魚,又揭開砂鍋。羊肉燉得酥爛,筷子一碰就散,湯色清亮,上頭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一點膻味都沒有,只有肉香和陳皮的香。
兩道菜分到各桌。東家掌柜們一筷子下去,一個個都不說話了,只顧著吃。石行老夾了一片魚膾,在金齏里輕輕一蘸,送進嘴裡,閉著眼睛嚼了半天,嚼完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嚴老三的膾,沒得說!」
滿院子的人都點頭。
禽滑厘站在自家那座風灶旁邊,也分到了一小碟。他嘗了一口魚,又嘗了一口羊肉,慢慢地嚼著,心裡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又一點一點地服氣起來。
這是真功夫。一條魚片成那樣,薄而不斷,片片厚薄一樣,憑的是幾十年磨出來的一把刀;羊肉煨了大半天,火一直是那麼一小團,不旺也不滅,湯一直是那麼清亮,膻味一絲不剩。前世他吃過多少館子,能把這兩樣做到這個份上的,沒幾家。
嚴師傅說包子算不得手藝,話難聽。可他自己的手藝,是實打實的。
禽滑厘把那碟魚吃乾淨了,擱下筷子,沖嚴師傅那邊遠遠地拱了拱手。
嚴師傅看見了,愣了一下,沒回禮,也沒說話,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幾分方才的冷。
輪到墨記了。
禽滑厘把兩隻食盒打開,一樣一樣往案上擺:羊肉是一早從肉鋪挑的後腿,切得薄如紙,一片一片碼在盤裡,透著光;蔥是新拔的,切成寸段,蔥白一堆,蔥青一堆;腰花是昨夜宋叔改好的刀,泡在清水裡,一朵一朵的,還沒下鍋就打著卷。另有幾隻小碗,鹽、醬、酒、薑末、蒜末,排得整整齊齊。
宋大廚沒往前湊,抱著胳膊站在風灶後頭,像是只是來看熱鬧的。
禽滑厘把那口薄鍋從布里取出來,往風灶上一架。
院子裡又是一陣小小的騷動。那口鍋薄得過分,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青黑的光,鍋沿薄得像一片瓦。有人小聲說:「這麼薄,一燒不就穿了?」
許清閒往爐膛里添了幾塊硬炭,攥住風箱的拉杆,回頭看了禽滑厘一眼。禽滑厘沖他點了點頭。
許清閒一拉。
「呼——」
風灌進爐膛,火苗「轟」地一下從爐口躥出來,聚成一股,直直頂住鍋底。他扎了這些日子的馬步,胳膊上的力氣是實打實的,風箱拉得又快又勻,一下接一下,「呼——呼——呼——」,火一下比一下旺,躥起來足有一尺多高,舔著鍋底,鍋底眨眼間就冒起一層薄煙,鍋面隱隱泛出一層青藍。
離得近的幾桌東家,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挪凳子。
嚴師傅站在福興樓的灶台邊,抱著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火。
禽滑厘舀一勺油下鍋。油一碰鍋底,就冒起了青煙。蔥白先下,「刺啦」一聲,一股濃香猛地炸開,滿院子的人鼻子都跟著一抽。羊肉片緊跟著倒進去,他左手攥鍋,手腕一抖。
鍋里的羊肉騰空而起,在半空翻了個身。就在落回鍋里的那一瞬,鍋沿的油氣被爐火一舔——
「轟!」
一團火從鍋里騰起來,躥得比人還高,火舌卷著鍋沿,把禽滑厘的半邊臉都映紅了。
「著火了!」迴廊外有人尖叫。
劉嬸一把捂住了虎子的眼睛。前排幾個東家「哎喲」一聲,連人帶凳子往後仰,有一個差點仰翻過去,被身後的夥計一把扶住。
禽滑厘的手卻穩得出奇。火在鍋里燒,他在火里顛,鍋里的羊肉跟著那團火上上下下地翻,翻一下,火就竄一下,再翻一下,火就矮一截。他顛到第三下,淋一圈酒,「轟」地又是一團火,比剛才還高,火光里,他的手腕一抖一收,鍋里的東西一片都沒往外灑。
顛到第五下,火小了。蔥青撒進去,鹽、醬沿著鍋邊一淋,「刺啦」一聲,再一顛。
出鍋。
前後不過幾口氣的工夫。
盤子端上桌,熱氣騰騰地撲到東家們臉上。羊肉片邊上卷著一圈焦黃,蔥青翠得發亮,油光閃閃,那股子香,跟嚴師傅那鍋羊肉的香不是一路,不是慢慢煨出來的醇,是火燎出來的沖,又急又烈,一個勁往鼻子裡鑽。
後院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得見筷子碰盤子的聲音。
禽滑厘沒停手。鍋刷了一下,再上火,腰花瀝乾了水下鍋,還是那麼幾下,火又竄了兩回,腰花在鍋里一燙,一朵一朵卷了起來,捲成了一盤花。
東家們的筷子,又伸了過去。
腰花這東西,做不好就是一股腥臊味,大酒樓里都少有人做。可這一盤,腰臊片得乾乾淨淨,火又急,一進嘴,脆,嫩,燙,一點腥味都沒有。
得月樓的東家夾了一塊,嚼了兩口,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扭頭沖身後的夥計喊:「去,給我盛碗飯來!」
他這一喊,旁邊幾桌的東家也跟著喊了起來。
「我也要一碗!」
「給我也來一碗!」
石行老坐在上首,一筷子羊肉,一筷子腰花,吃得滿頭是汗,吃到一半,把筷子一擱,抬頭喊得比誰都響:
「飯!拿飯來!」
飯吃完了,石行老拿帕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才清了清嗓子。
滿院子安靜下來。
「嚴老三的魚膾和羊肉,」他慢慢開口,「是老功夫。一條魚片得薄而不斷,一鍋羊肉煨得不腥不膻,在座的諸位,能做到這個份上的,沒幾個。」
嚴師傅站在灶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墨記這兩道,是新功夫。」石行老接著道,「火這麼燒,鍋這麼顛,菜這麼炒,老頭子吃了一輩子,頭一回見。」他頓了頓,「老功夫和新功夫,各有各的好,分不出個高低來。」
賈東家的臉上剛鬆了一點,石行老又開口了:
「可今兒這一桌席,有了墨記這兩道,滿院子的人,都多吃了一碗飯。」他看了看桌上那一圈空了的飯碗,「開飯館的,圖的不就是這個?」
院子裡響起一片笑聲,有人跟著點頭。
「墨記憑的是手藝,不是壓價。」石行老一拍桌子,「照常入行,價錢自己定。福興樓這一告,撤了。賈東家,按說好的,給墨記賠個禮,今兒這一桌席面,也是福興樓的。」
他又看了禽滑厘一眼:「還有那一條,老頭子也記著。往後食行里誰再拿壓價兩個字說墨記,先來問我。」
賈東家坐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沖墨記這邊拱了拱手,拱得硬邦邦的:「賈某……失禮了。」
禽滑厘趕緊上前,兩手托住他的胳膊,沒讓他把腰彎下去,臉上的笑又熱乎又誠懇:「賈東家言重了。同在陳塘街,往後還要互相照應。」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像是說一件體己話:「福興樓要是也想添幾樣炒菜,城北馮家鐵匠鋪,有這樣的鍋。馮師傅脾氣臭,手藝好,您去了,就說是墨記薦的。」
賈東家愣住了,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後頭的陸知禮,低頭整理著空食盒,嘴角壓了又壓,到底沒壓住。福興樓往後每從馮鐵匠那兒買一口鍋,就有兩成,進墨記的帳。
眾人散了席,三三兩兩往外走。禽滑釐正在收拾那口鍋,身後有人走了過來。
是嚴師傅。
他沒看禽滑厘,盯著那口鍋看了半天,又轉過頭,盯著那座風灶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個收得窄窄的爐口,摸到一手的黑漆,也不擦。
「這鍋,」他開口了,嗓子還是啞的,「哪兒打的?」
「城北,馮家鐵匠鋪。」
「灶呢?」
「我師父做的。」
嚴師傅點了點頭,沒再問。他又看了那口鍋一眼,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頭,沖站在一旁的宋大廚抬了抬下巴:
「老宋,你們墨記,藏著人呢。」
宋大廚正在收刀,頭也沒抬:「孩子瞎琢磨的。」
嚴師傅哼了一聲,走了。
禽滑厘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比剛才賈東家賠禮的時候,還要痛快幾分。東家賠禮,是賭輸了,不得不賠;一個真廚子走過來,問一句這鍋哪兒打的,那是真服了。
第二天一早,城北馮家鐵匠鋪的門口,排起了長隊。
有飯館的夥計,有酒樓的管事,還有幾個自家開小館子的,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鋪子裡瞅,都是來訂鍋的。禽滑厘遠遠看了一眼,隊伍里還站著福興樓那個跑堂的,前幾天被馮鐵匠拿大錘轟出巷子的那一個。
晌午,馮鐵匠扛著一口新打的鍋,親自來了墨記。他往灶台上一放,「咣當」一聲,沖禽滑厘一瞪眼:
「你小子,算計我。」
禽滑厘一臉無辜:「馮師傅這話從何說起?」
「契上寫的,賣一口抽兩成。」馮鐵匠掰著指頭,「今兒一上午,訂了十一口。我打一口鍋要大半天,你小子坐在包子鋪里,一文力氣不出,兩成就進兜了。」
他瞪了禽滑厘半天,瞪著瞪著,自己先笑了,笑得聲如洪鐘,震得灶房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行,算你小子有眼光。往後墨記的鍋,我馮老大包了。」
陸知禮在櫃檯後頭,翻開帳本,在「人情」那一欄底下,又添了一欄,欄頭寫著:馮記鍋。底下記了頭一筆:十一口,兩成。
禽滑厘看著那一筆,心裡卻清楚,這兩成吃不了多久。鍋就擺在那兒,城裡的鐵匠不是傻子,看幾口,琢磨幾天,遲早仿得出來。他圖的不是這兩成,是馮鐵匠這個人。往後墨記要打什麼、做什麼,城北那座爐子,都得先替墨記燒著。
墨記的前堂,從這天起,添了炒菜。
蔥爆羊肉、爆炒腰花、炒雞雜、炒時蔬,一天比一天多。樓上那兩間新收拾出來的雅間,頭一天就坐滿了,第二天得提前一日來訂。晌午那一陣,前堂擠得轉不開身,門口排著隊,灶房裡更是熱得像蒸籠,宋大廚的刀和禽滑厘的鍋搶著一個灶口,孫桂娘端著菜盆進進出出,跟許清閒撞了好幾回,老墨那座風灶推到了後院,也架上了鍋,還是不夠用。
這天收了攤,禽滑厘站在後門口,擦著滿頭的汗,往街口望了一眼。
街口胡家肉餅鋪的門板,已經上了半個多月了,一回都沒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