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李府。
夜色已深,正廳里卻還亮著燈。
李振雷坐在主位上,他面上看不出什麼,眼底卻壓著一層煩躁。
也不知道怎麼地,這幾日他一直都心緒不寧。
「夜鶯那邊,可有消息傳回?」
堂下立著一名中年男子,是他跟了多年的親信,聞言搖頭:「沒有。按路程推算,夜鶯至多再有兩日,便該從武陽鎮回來了。」
「兩日。」
李振雷重複了一遍,沒再說話。
他已經幾日不得安枕了。
幾天前他收到消息,裴越派了兩人去了武陽鎮。
他心底清楚,武陽鎮和青淵鎮,是青陽縣僅有的兩個靈礦重鎮。
而這兩個鎮子底下,恰好都藏著他們李家的私礦,還都是中品。
中品礦。
整座青州,都出不了幾處的中品礦。
關鍵是武陽鎮的李四旁支李家家主,手底下養了一幫欺善揚惡之徒。
他就怕得罪了前去的兩個銅巡,讓他們順藤摸瓜,查到某些苗頭。
那親信跟了李振雷很久,見他這副模樣,試探著開口:「雷爺,您是擔心武陽鎮的私礦,被人發現?」
李振雷不應。
親信沉吟片刻,又寬慰道:「雷爺,夜鶯實力在淬骨大圓滿,放眼整個青陽縣,能殺他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那些開脈境,我們府上都有記錄在案。「
李振雷眼神陰晴不定,緩緩道:「我認識裴越十幾年。這人老謀深算,絕不會無緣無故派人去武陽。」
「怕就怕,是調虎離山。」
「雷爺是否多慮了?」
中年人道:「裴越一直在咱們的眼線下,昨日還回了青州城。」
「他手下幾個得力的人,也都調去了別處。青淵鎮那邊,頂多剩個淬骨小圓滿撐場面。」
李振雷沒有說話。
他生性多疑,行事向來謹慎。加上這幾日坐立不安,他直覺告訴他,他得出去一趟。
半晌,李振雷霍然起身。
「備馬。」
「召集人手,以最快速度去青淵鎮!」
「我要親自坐鎮!」
……
天色將亮,岑西村籠在一層薄霧裡。
陸凡踏進院門時,嫂子沈素心正蹲在井台邊洗衣裳。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清是他,手裡的衣裳「啪」地落回盆里。
「小凡?」
「嫂子。」
他一身風塵,連夜趕路,衣裳上沾著泥,眼底一片青黑。
沈素心幾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他,又急又心疼:「你怎的這時候回來?不是說要去好些日子?衣裳怎麼髒成這樣……」
「差事辦完了,提前回來。」
陸凡解下背上的包袱遞給她,笑道:「路過武陽鎮,買了點那邊的特產,給嫂子你帶了一份。」
沈素心接過油紙包,打開一角,裡頭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棗泥糕,甜香撲鼻。
她愣了一瞬,抬眼看他,唇角慢慢彎起來,嘴上卻嗔他:「亂花錢。」
沈素心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卻有些暖意。
「你還沒吃東西吧?」
她轉身就往灶房走去,道:「我給你下碗面。」
「嫂子,不用——」
「坐著。」
沈素心不容抗拒地說了一句,就進去忙了。
陸凡沒再推脫。
他坐在院裡的石墩上,看著嫂子在灶房裡忙活,一路繃到現在的弦,慢慢鬆了幾分。
面端上來,熱騰騰的,臥著兩個荷包蛋。
他埋頭吃,沈素心就坐在對面看著他。
「事情辦得還順利嗎?」沈素心忽然問道,聲音很輕。
陸凡筷子微微一頓,又繼續吃著面。
他不想騙她,又不能說實話。
好半晌,他道:「這兩天,嫂子你別出村子了,儘量在家裡。」
「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去。」
沈素心沒追問,眼底微微有些低沉。
她只是看著他,點了點頭,輕聲道:「你自己也小心。」
「遇著事,先顧你自己。」
陸凡鼻子一酸,低頭吃麵,笑道:「我會沒事的,我還答應你要去城裡買大宅給嫂子你住呢。」
直到吃碗麵,沈素心都沒有說話。
無形中,似乎有種異樣的氣氛在空氣中傳開。
沈素心是聰明人,儘管感覺到了什麼,但又知道自己幫不了什麼忙,只能壓在心底。
陸凡雖然吃著輕鬆,可也知道,武陽鎮的事一旦捅到城裡,村子勢必會不安寧。
吃完面,他和沈素心說了一聲,提著另一包棗泥糕,往村角那間藥廬走去。
藥廬的門虛掩著。
陸凡推門進去時,藥姑正坐在窗下晾曬藥草。
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是他,手上的動作一停。
「你回來了。」
藥姑有些意外,眼底卻忍不住閃過一絲喜色。
「嗯。」
陸凡把油紙包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
「這是武陽鎮的特產,棗泥糕。我路過,順手給你帶了一包。」
藥姑看著那包糕點,一時竟沒伸手。
她自小跟著師父住在山裡,後來又一個人在這村角開了藥廬。
這麼些年,從來沒有人給她送過吃的。
當然不包括村子的村民們送的臘肉菜乾。
如今有人提著油紙包,站到她面前,說是「順手帶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耳根卻悄悄紅了。
「……放那兒吧。」
她垂下眼,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陸凡沒多想,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上次你給我那藥幫我不少忙,回來我就第一時間想感謝你了。」
藥姑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蹙眉,道:「你……」
「怎麼了?」
「你的氣血比走之前,強了不止一籌。」
陸凡心頭微動。
哪怕是修士,加上《吞靈訣》有掩蓋氣息的能力。
他突破淬骨大成的事,除非比他厲害很多的人,否則一般是感應不出來的。
這藥姑一眼就看了出來。
「路上有點際遇。」陸凡笑著道。
藥姑沒追問,也不知在想什麼。
氣氛還是和之前那樣,兩人不知道說些什麼。
「咳。」
半晌,陸凡起身道:「對了,這兩天你留點心,村子裡不太平,你暫時別上山採藥了,沒什麼事就待在家裡吧。」
藥姑白了陸凡一眼,道:「你是不是在外頭惹事,怕波及我。」
「呃……」
陸凡尷尬,旋即認真地道:「總之你聽我的,別上山就行。」
他沒多說,轉身往門口走。
快出門檻時,身後忽然傳來藥姑的聲音:「上次的話,還算數嗎?」
陸凡腳下一頓,回頭:「什麼話?」
「過幾日,我要上山采一味藥。」
「你答應過我的。」
陸凡怔了怔,旋即反應過來。
「沒問題,只要我沒死的話,我一定護送你上下山。」
藥姑嘀咕道:「總之你欠我的,你不能死。」
說完,她拿著曬乾的藥就進屋了,轉身瞬間,她俏臉升起了一絲紅暈。
陸凡心頭忽然有些異樣,微微一笑,轉身就離開。
出了藥廬,他目光遠眺廢礦區域,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