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姑忽然低呼一聲，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叢灌木。
只見一株青色的草，葉片彎彎的，形如月牙，在溪邊石縫裡生長著。
她像捧著什麼寶貝，輕輕挖了出來，根須上一絲泥土都沒傷著。
抬頭沖陸凡一笑：「你看，就是它。」
她額上沁著細汗，眉眼彎彎的，笑得像個孩子。
陸凡鬼使神差地抬手，替她撥開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
藥姑的笑僵在臉上。
她低著頭，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氣氛頓時有些不一樣。
陸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乾咳一聲，移開目光：「走吧，再看看別處還有沒有。」
「嗯。」
藥姑把月華草小心翼翼收了起來。
接著陸凡學著又采了兩株，藥姑說夠了。
日頭已經偏西，兩人正要原路下山，陸凡忽然停住腳步。
他蹲下身，看著地面，眉頭大皺。
「怎麼了？」藥姑問。
陸凡沒答。
他方才用金瞳掃過這片山谷，本想看看還有沒有別處靈氣更足，可這一掃，他發現了不對。
這山谷里的靈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緩緩地朝著山腹深處匯聚而去。
他順著那方向抬頭。
但見山腹那邊，林木森森，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體內的《吞靈訣》卻運轉了起來。
到遠眺過去，卻有種深幽詭異的感覺。
他眼睛一眯：「這裡的靈氣，在往山腹里走。」
藥姑隨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
她下意識地望向山腹方向，好一會兒，才輕聲道：「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
陸凡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你也感覺到了？」
藥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輕描淡寫地道：「可能是我錯覺吧。」
錯覺？
陸凡看了一眼藥姑。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陸凡心裡那團疑雲，又濃了一層。
他想起戴慶說的，封山挖礦，簽生死狀，進山的人十個出不了一半。
還有茶棚里行商那句「進去十個，出來不到一半」。
馬家背靠李家，在寧縣封山挖礦，青陽縣那邊剛出事，寧縣這邊又是巧合麼？
他按下念頭：「走吧，先下山。」
兩人沿著原路下山。
暮色四合時，他們遠遠看見一隊人從另一條山道上來。
七八個馬家打手，押著幾個扛著鐵鍬鎬頭的礦工，正往山腹方向走。
藥姑腳步一停，壓低聲音：「這麼晚了，還進山？」
陸凡沒有說話。
他站在樹影里，看著那隊人消失在林間深處。
白天靈氣往山腹匯聚的異樣，夜裡被押著進山的礦工。
這座山，絕不只是挖礦那麼簡單！
回到石橋鎮，已是入夜。
藥姑在屋裡整理藥材，陸凡坐在窗前，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金瞳看到的那股靈氣異動，還有那隊夜裡進山的礦工，在他腦子裡反覆轉。
加上《吞靈訣》不會自己自動運轉，肯定有古怪。
加上腦子好像有個聲音，讓他一定要去。
他起身披上外衣，正要開門。
「吱呀。」
門開了。
藥姑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看見他一身夜行裝扮，愣了一下。
「你要出去？」
陸凡頓了頓：「我去看看那山。」
藥姑沉默片刻，把湯遞過來：「喝了再去。」
他接過來，兩口喝完，忽然覺得全身一片溫熱，今晚的消耗，似乎都恢復了許多，人也精神多了。
陸凡看向藥姑，心裡有些暖意。
「你是知道我會上山，特意調配給我喝的吧？」
藥姑低著頭，臉上微微有些紅暈。
「自作多情。」
藥姑接過碗，轉身就回屋了。
陸凡笑了笑，收拾了一會就出門了。
夜裡的霧隱山，比白天更靜。
陸凡避開山口的木柵欄，從白天那條獵戶舊路摸上山。
夜風穿過林梢，嗚嗚作響，他貼著岩壁，借著月光，一步步往山腹摸去。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山腰處，忽然透出一點燈火。
他屏住呼吸，壓低身形靠了過去。
離得近了，他卻聽到了有些異樣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鑿石，一下地一下，從山腹深處傳出來。
可他在礦場這麼久，認得這些鑿石的聲音。
但這聲音又像低沉的連綿不絕的嗡鳴。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
他心頭一凜，貼著岩壁，又往前挪了幾步。
但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快的腳步聲。
陸凡猛地回頭，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月光下，一道纖細的身影站在三步之外，正看著他。
「是我。「
藥姑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帶著一點喘。
「你怎麼來了？」陸凡趕緊走過去，低聲問道。
「我不放心。」
「我怕你出事。」
藥姑說罷，似乎意識到什麼，趕緊補充道：「你要是出了事，誰送我回去？」
陸凡啞然失笑。
他四下掃了一眼，指著一處凹進去的岩壁：「你躲到那後面去，有危險我就立即退出來。」
「你小心點。」
藥姑說了一聲，然後默默退到岩壁後頭，蹲了下來，只露出一雙眼睛，緊張地望著他。
陸凡深吸一口氣，壓低身形，貼著岩壁，朝那燈火處摸去。
山腰處，燈火是從一個天然石窟里透出來的。
洞口壘著半人高的石牆，兩個打手抱著刀，靠在石牆邊上打盹，呼嚕聲時高時低。
陸凡沒有驚動他們。
他繞到石窟側面的岩壁，借著月光，攀著凸起的石頭，無聲地翻上了石窟上方的崖壁。
從這裡，能把石窟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只一眼，他瞳孔驟縮。
石窟很大，足有半個場院。
正中架著一座半人高的石爐，爐底火光幽藍，映得整窟都是冷森森的。
幾個穿著粗布短衣的漢子，正把一筐筐礦石倒進爐口。
那礦石他再熟悉不過，灰褐色的表皮，剖開處隱隱泛著溫潤的光。
中品靈礦！
青陽縣兩鎮，武陽、青淵，才各有一處中品礦脈。
而這石窟里，成筐成筐的中品靈礦，像倒石子一樣往爐里送。
爐旁站著個乾瘦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正眯著眼盯著爐火，時不時往爐里添一勺什麼粉末。
爐子另一側，接出一道細細的銅槽，槽口滴下泛著靈光的液體，落進一隻白玉碗裡。
那液體瑩潤透亮，隱約有流光在表面流轉，像是活的一般。
陸凡的呼吸，猛地一窒。
這是……靈髓！
他體內的《吞靈訣》竟瘋狂運轉！
靈礦司的案卷李記載，中品靈礦，已是稀有之物。
而靈髓，是用中品靈礦反覆精煉，提煉出的髓液精華，數十斤礦才能煉出一碗！
一塊靈髓的價值，抵得上百塊中品靈礦！
那是開脈境的修士，拿來衝擊瓶頸的寶貝！
而大雍律例，寫得明明白白：私藏靈礦，斬。
私煉靈髓，抄家，滅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