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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石村的河上天了

2026-10-25 23:59:22 作者: 夢斷魈酆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青石澗上壓著一層薄霧。

  蒼石蹲在水邊,手裡攥著兩根濕漉漉的簍繩。竹簍沉在昨夜下簍的位置。

  阿墩挨著他蹲在旁邊。兩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魚簍,卻已經想著把賣魚的錢怎麼分了。

  「我都說了,錢先緊著你買那捲引息法。」阿墩撿起一根短木棍,在泥地上劃出一道印子,「咱倆的錢湊在一起才夠,我的藥鋤往後再說。」

  「往後是多久?」

  「等你學會了引息,進山掙到錢,再還我。」

  「你那把藥鋤,已經念叨一個春天了。」蒼石盯著水面,沒有回頭,「舊鋤頭的刃口都捲成那樣了,你還準備再用多久?」

  「那也比你天天蹲在祖樹底下,閉著眼睛瞎聽強。」阿墩一向嘴快,「聽了那麼久,你到底聽出什麼了?祖樹爺爺搭理你了嗎?」

  蒼石沒有接話。

  他確實常往祖樹底下跑。他沒爹沒娘,心裡不安穩的時候沒人可找,去得自然比誰都勤。

  那棵樹半邊枯敗,半邊青翠,在青石村里活了不知多少年,從來沒有搭理過任何人。

  阿墩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拿木棍碰了碰他的鞋尖:「你就這麼想學那捲引息法?」

  「當然想啊。」

  去年換物日,蒼石在攤前翻過那捲獸皮。攤主只讓他看了開頭幾行,便問他有多少青貝。他把身上的錢全倒出來,仍差了許多,只能看著那捲功法重新被收回去。

  「我不想以後再碰見沒見過的東西,只能站在旁邊猜。」蒼石望著霧裡的青石澗,「也不想真遇上荒獸,每次都要等大山叔他們擋在前面。引息法再淺,也是我能學到的第一樣真本事。學會了,我就能進更深的山,也能去墜星峽外面看看。」

  阿墩聽完,把手裡的木棍往泥里一插:「行。那你學會以後,先陪我進山挖一株值錢的藥。起碼得值兩把鐵藥鋤。」

  「一把還沒弄到,已經惦記第二把了?」

  「舊的總會壞,我這是想得長遠。」

  「兩隻竹簍是咱們一起下的,魚賣了就一人一半。」蒼石把話拉了回來,「你那一份就是你的,我買引息法的錢自己掙。」

  「你那一半根本不夠。」

  「不夠,我就再多下幾隻竹簍。」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原本繃緊的兩根簍繩忽然鬆了下來。

  蒼石以為繩結斷了,連忙把繩子往回收了一把。兩根簍繩沒斷,綁著的竹簍也沒有脫落。

  原本平靜的溪面無聲鼓起。

  青石澗正在從河床上升起來。

  溪水帶著水草、碎石和成群游魚,完整地脫離了河床向上升起。原本貼著河岸的水面升到兩人膝前,越過岸邊的石頭以後,仍然沒有停下。

  阿墩仰著頭,張了幾次嘴,愣是沒有發出聲音。

  直到整條溪水升到樹梢那麼高,他才終於找回自己的嗓子。

  「河、河上天了」

  這一嗓子,把半個青石村都喊醒了。

  

  一扇扇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村民們聽見動靜便往青石澗邊跑。有人仰著頭追自家的木盆,眼睜睜看著木盆在半空的水流里打轉,越漂越遠。

  雞被驚得四處亂飛,幾條看門狗衝著天河狂吠。

  趙六安提著一根木棍衝到澗邊,抬頭便看見自家那半隻水瓢正在樹梢高的溪水裡打轉,水瓢里還困著一條手指長的小魚。

  虎子只穿了一隻鞋,翻過自家院牆以後,指著半空扯開嗓子大喊:「河飛了!」

  懸在樹梢上的溪水沒有灑落一滴。魚仍在水中游,碎石和水草也在裡面翻滾,整條青石澗就這樣橫在村子上空,朝著北面的墜星峽流去。

  「竹簍!咱們的竹簍!」

  阿墩突然指向半空。

  兩隻專門收魚的竹簍也被升起的溪水帶到了空中,正順著水勢往北漂去。他抬腳便想去追,一隻大手忽然按住他的後脖頸,硬生生把他摁回了原地。

  「不要命了?」

  陸大山不知什麼時候趕到了澗邊。他那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舊疤,隨著牙關咬緊,顯得越發猙獰。他只抬頭看了天河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所有人都往後退!河床下面正在塌,誰也不許再靠近!」

  「大山叔,竹簍里還有魚。」

  「魚要緊,還是命要緊?」

  蒼石也在看那兩隻越漂越遠的竹簍,心裡當然覺得可惜。可他已經發現,腳下裸露出來的河床裂開了數道縫隙。

  溪水離開以後,常年浸在水下的泥土和石塊失去了支撐,正在一層接一層地往下塌。

  蒼石伸手去拉阿墩,想先帶他離開河邊。

  阿墩卻在這時看見了另一件東西。

  「我的蜂蜜!」

  他裝蜂蜜的小陶罐原本放在岸邊的一塊平石上,罐口還用寬葉和細麻繩封得嚴嚴實實。此刻,平石下面忽然裂開一道縫,整塊石頭也跟著向河床傾斜,那隻陶罐正一點點朝裂口滾去。

  那罐蜂蜜,是阿墩攢了半個春天,準備等兩天後的換物日拿去換藥鋤的。眼看陶罐就要掉下去,他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掙開大手撲過去抱住陶罐,腳下那片濕泥卻在同一刻塌了下去。他連一聲驚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便栽進了裂開的河床。

  蒼石手裡的兩根簍繩還繃得筆直。只要他現在鬆手,最後捕魚的兩隻竹簍就會立刻被天河捲走。

  可他根本沒有遲疑。

  兩根簍繩被他一把撒開,他整個人撲到裂口邊緣,伸手抓向阿墩的手腕。

  一截被塌土掀出來的老根恰好託了阿墩一下。阿墩慌忙抱緊老根,勉強穩住身體,蒼石卻被剛才那股下墜的力道帶得半邊身子陷進裂口。旁邊一塊鬆動的斜石隨即塌落,正好壓在他的腿上,將他卡在了狹窄的石縫裡。

  裸露的石棱擦破蒼石的手臂,鮮血順著石縫滲進了下面的黑泥。

  更糟的是,那片黑泥里還藏著吸血藤。

  這種藤平日生在澗底最陰濕的石縫中,一旦嗅到血腥味,便會立刻纏住受傷的活物。幾條暗紅藤須已經從黑泥里鑽出,沿著血跡爬上蒼石的手臂,細密藤刺扎進皮肉。

  手臂上的傷口很快傳來一陣麻痛。蒼石試著掙了兩下,壓在腿上的斜石紋絲不動,吸血藤反而朝肩頭爬了上來。

  「蒼石,你別亂動!」阿墩抱著老根,急得聲音都變了,「大山叔說過,吸血藤不吸飽是不會鬆口的!」

  蒼石忍著疼,抬起還能活動的手,在黑暗裡摸索著可以借力的地方,最後抓住了身旁另一截粗壯的老根。

  掌心貼上去的瞬間,蒼石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這種從樹木深處傳出來的動靜,蒼石小時候曾經感受過一次。

  那時他還很小,只隱約記得自己有次摔破了手,掌心流著血,正好按在祖樹裸露的樹根上。就在那個時候,祖樹深處曾經傳來極輕的震動。

  後來他又在祖樹下嘗試過無數次,卻再也沒有感受到那種動靜。

  此時此刻,竟然在他掌心下又感受到了同樣的震動。

  咚。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同時從老根深處湧來。

  一股溫熱,一股冷澀。

  蒼石根本不知道它們是什麼,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控制。那股溫熱的氣息從身體內湧向雙腿,讓被斜石壓得麻木的雙腿重新有了知覺。那股冷澀的氣息沒有深入身體,而是湧向纏在手臂上的吸血藤。

  根縫裡隨之亮起極淡的青白微光。那光沿著老根和藤蔓一閃而過,迅速沒入了泥土深處。

  方才還在拼命吸血的藤枝接連乾癟,纏繞在他手臂上的藤蔓也變得乾枯而脆弱。蒼石只是抬了抬手,那些藤蔓便自行斷開脫落。

  斜石下方原本已經被壓折的幾條細根,也重新癒合生長。那塊斜石終於被頂的向旁邊鬆動了少許,在蒼石腿邊露出一線可以活動的空隙。

  蒼石立刻將腿抽了出來。踩住身旁的老根爬到阿墩所在的位置,抓住阿墩的胳膊,帶著他一起往裂口上方爬。

  兩個人剛剛露頭,守在岸邊的陸大山便一把一個,將他們從塌陷的河床里提了出來。

  阿墩滿臉都是泥,手腕被蒼石抓出一圈紅痕,懷裡的陶罐也磕掉了一角。好在用來封口的寬葉還緊緊綁著,蜂蜜只從裂紋里漏出少許。

  蒼石靠著一塊石頭坐下,低頭查看自己的手臂。被石棱劃開的傷口仍在滲血,吸血藤纏過的地方也留下了數道紫紅色勒痕。幾截乾枯的斷藤還掛在他的袖口上。


  「這藤怎麼枯了?」阿墩也發現了不對。

  「不知道。」

  「剛才下面明明亮了一下。」

  「你大概是讓泥迷了眼。」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

  「那就是兩隻眼睛都進了泥。」

  阿墩盯著他,顯然一個字都不相信,張嘴還想再問,陸大山已經沉聲打斷了他。

  「你們兩個先給我說清楚,下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蒼石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碎石重新掩住的裂口。那些突然乾枯的藤蔓和重新癒合生長的細根都留在下面,他自己都解釋不了,又能告訴別人什麼?

  他只能搖頭。

  「我不知道。」

  這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懸在半空的溪水越過村口,浩浩蕩蕩地流向北面的墜星峽。

  「看!咱們的竹簍!」阿墩忽然抬手指向村口。

  半空里,一截隨著河水升起的老根橫在水中,兩根簍繩纏在根杈上,兩隻竹簍便掛在那裡,隨著水流不停打轉。

  陸大山沿著澗邊的高石攀了上去,伸手抓住簍繩,硬是把兩隻竹簍從半空中拽了下來。

  其中一隻竹簍里有一條怪魚。

  那條魚的身體近乎透明,連血肉間的細密魚刺都能看清,唯獨脊背上生著一條青色骨線,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幽幽青光。

  葛春草低頭看清那條怪魚以後,臉色變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猶豫片刻後又收了回去。

  陸大山盯著怪魚看了許久,才低聲說道:「這東西,不該是村溝里能夠長出來的魚。」

  阿墩抱著缺了一角的蜜罐湊過去,開口問。

  「它能換一把鐵藥鋤嗎?」

  蒼石也盯著竹簍里的怪魚:「那能不能換一卷引息法?」

  陸大山沒有回答他們。

  他抬頭望向天河流去的方向。墜星峽的輪廓仍然藏在晨霧中,看不真切,更遠處的山林里,卻有成片飛鳥突然衝上天空,爭先恐後地朝山外逃去。

  老獵手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把裝著怪魚的竹簍塞到蒼石懷裡,轉身便往村中走去。

  「替我看好它,我回去拿弓。」

  蒼石抱緊竹簍,朝他的背影問道:「大山叔,你準備去追那條河?」

  陸大山沒有回頭。

  「鳥都從山裡逃走了。」

  「我得去看看,是什麼東西把它們嚇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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