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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河裡藏著一座山

2026-10-25 23:59:26 作者: 夢斷魈酆

  那條怪魚被放進陶缸。葛春草守在陶缸旁,不許任何人伸手去碰。

  陸大山回家取了弓,又往腰間別了一把剝皮刀。他把一捆細繩和兩根削尖的木樁綁在背後,又從門後摘下一柄帶鞘的骨刀,扔給了蒼石。

  「拿著防身。真遇上山裡的凶物,能躲就先躲,別覺得手裡多了一把刀,命也跟著多了一條。」

  蒼石接住骨刀,綁在腰間。

  臨走前,蒼石又從陶缸旁提起一隻竹簍。他想看看河裡還有什麼,若真遇見能帶回村的東西,也總要有地方裝。

  阿墩也已經收拾好了。他把蜂煙筒斜挎在背上,腰側掛著採藥袋,袋口塞著藥鏟、火石和一卷引火用的乾草。

  「事先說好。」陸大山走在最前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半空中的河,「進了墜星峽,你們只能踩著我的腳印走。我讓你們停,你們就停;我讓你們退,誰也不許多往前邁一步。」

  「知道了。」阿墩答應得很快。

  陸大山沒有因為他答得快便放心,又轉頭看向蒼石:「你呢?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要去。」蒼石說道,「那條怪魚是從我們的竹簍里撈出來的,河裡肯定還有別的東西。我要親眼看看,山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把空竹簍背到肩上:「河裡若有能換青貝的東西,我就帶回來,自己攢引息法的錢。」

  「想看可以,別拿自己的命逞能。」陸大山繼續沿著山路往前走,「墜星峽兩邊都是陡壁,進去以後連水都要繞上幾個彎。真出了事情,我能抓住一個,未必還能顧得上另一個。」

  阿墩拍了拍背後的蜂煙筒:「我們還有蜂煙筒呢。山裡的馬蜂都怕煙,其它東西應該也會怕吧?」

  陸大山沒有回答。

  他走了幾十年山路,比兩個孩子更清楚,能夠讓一條溪水離開河床、升到天上的東西,絕不是一筒蜂煙便能應付的。

  三個人順著浮河留下的影子一路向北。

  頭頂的河水遮住晨光,游魚和碎石的影子落在山路上,隨著水波來回晃動。蒼石抬頭看見一條大魚從樹冠上方游過,轉眼又鑽進翻滾的水草里。

  浮河來到墜星峽前,在半空拐過一道彎,浩浩蕩蕩地湧進了兩座山壁之間。

  陸大山沒有直接帶他們下去,而是領著兩個少年攀上峽壁中間的一處岩台。

  進入墜星峽以後,原本完整的浮河被兩側峭壁切成了數條水道。有的高懸在半空,從頭頂轟鳴而過;有的貼著崖壁盤旋,離腳下的岩台只有幾步之遙。幾條水道之間,還有一道道瀑布彼此相連,水流衝出以後不向谷底墜落,而是在半空拐過彎,又匯進了另一條水道。

  從青石村升起的東西,全被卷進了這片縱橫交錯的水流中。

  成團的藥土托著野草和藤蔓,在水中打轉。最大的一團浮在峽谷中央,遠遠看去足有一座山頭那麼大,上面不僅長著灌木和矮樹,低洼處還積著一汪清水。

  他們並不是最早追到這裡的人。

  幾道身影貼著水幕從峽谷上方掠過。他們背後都有一對用獸皮和細骨煉成的薄翼,每當看見水道里有值得出手的東西,他們便俯衝下去,伸手撈住以後立刻振翼離開。

  

  阿墩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們背上的翅膀是真的?」

  「煉出來的翼器。」陸大山壓低聲音,「那些人是能借翼器飛行的修士。別總盯著別人看,當心腳下。」

  除了在水幕間穿行的翼修,崖壁高處還有人甩出畫著符紋的長索。索頭咬住水中的泉石以後,幾個人便合力把石頭往岸上拖。更多的還是聞訊趕來的獵戶,他們踩著一層層岩台追逐魚群,將箭頭綁上繩子,射中大魚以後再慢慢往回收。

  浮河裡到處都是從山中帶出來的東西,能不能拿到手,全看各自的眼力和本事。

  「都先別動。」陸大山站在岩台邊緣說道,「先看清楚別人怎麼取,也先看清楚什麼東西不能碰。」

  蒼石點了點頭。

  他也在看峽谷里的浮河,只是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峽谷中央那團最大的浮土上。

  早上在青石澗底抓住老根以後,他的掌心裡便一直殘留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此刻,那種感覺又從血肉深處浮現出來,讓他本能地覺得,那片長著矮樹的「浮洲」很是奇怪。

  浮河中的魚群、藥草和岸上的人,都給他一種活著的感覺,唯獨那座浮洲的生機太過龐大。


  他伏低身體,沿著岩台邊緣慢慢向前挪動,想把那片浮洲看得更清楚一些。

  浮洲邊緣有氣泡冒出水面,每隔片刻便會出現一次,竟和活物呼吸的起伏十分相似。

  蒼石的目光穿過渾黃水幕,終於看見了藏在浮洲下面的東西。

  黑褐色的脊背,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甲紋。厚泥、水草和落葉在那片甲殼上積了不知多少年,慢慢變成藥土,又長出了灌木和矮樹。

  那根本不是什麼浮洲。

  那是一頭活著的龐然大物。

  這麼大的荒獸能夠靜伏至今,顯然還沒有真正醒來。

  他正準備退回陸大山身邊,視線卻被浮洲側面的一片微光吸引住了。

  那裡的水流繞著甲殼形成了一處緩慢迴旋的淺灣,水底沉著許多細小砂粒,砂粒中亮起星星點點的微光,如同有人把碎裂的星光撒進了水裡。

  「大山叔,那些發光的砂子是什麼?」蒼石低聲問道。

  陸大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意外:「沉星泉砂。打磨骨兵的時候摻上一點,刃口能硬上許多。外面的市集裡有人專門收這種東西,一小袋便能換不少青貝。」

  阿墩立刻湊了過來:「比那條怪魚還值錢?」

  「先有命把東西拿到手,再問能換多少錢。」

  蒼石沒有接話。

  那片沉星泉砂離岸邊不算遠,只要沿著下方的兩層岩台繞過去,便能靠近回水灣。他想去抓上一把便立刻退回來。可他還沒有來得及起身,峽壁上方忽然傳來一陣鐵索摩擦岩石的聲音。

  七八名外來的獵手占據了高處的一塊石台。為首的中年人抬手一揮,幾柄帶著鐵鉤的長索便同時飛出,越過幾條水道,鉤住了浮洲上最粗壯的樹根和藤叢。

  他們身後還架著木製絞盤。幾個人同時推動絞杆,鉤索越繃越緊,大片藥土隨之開裂。看樣子,他們是想連樹帶根,將浮洲中央藥性最足的那片土壤整個撕下來。

  「快點!」為首的獵手低聲催促。

  鐵鉤扯斷藤蔓,繼續向下鉤去,最終掛在了浮洲深處的甲殼上。

  伏在水底的巨物動了。

  最先抬起來的是一隻爪子。

  那隻爪子從厚泥中緩緩伸出,趾爪粗壯鋒利,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便掀起大片水草和碎石。

  站在兩側岩台上的人終於看清,那並不是一座浮洲在水中翻轉。

  是馱著整座浮洲的活物,正在從沉睡中站起來。

  黑褐色的巨黿從水中抬起頭顱,寬闊脊背幾乎堵住了下方整條水道。它背上的低洼處不斷有清泉湧出,泉水匯成淺池,又沿著甲殼邊緣流入浮河。原來它的背上還馱著一口活泉。

  鐵鉤仍然嵌在巨黿背甲上,幾根繩索隨著它起身繃得筆直。巨黿吃痛,張開巨口發出一聲低沉怒吼,震得整座峽谷都在迴響。

  河面隨之洶湧奔騰起來。

  絞盤旁的獵手被猛地拽倒,幾個人抱住岩石,扯著嗓子大喊:「趕緊鬆手!快把繩索砍斷!」

  已經晚了。

  巨黿猛然甩動身軀,嵌在背上的鉤索拖著絞盤向外一扯,連高處的石台都被拉得崩開。大塊碎石砸進水道,激起的水浪撞上崖壁,又裹著泥沙反卷回來。

  陸大山一把推開蒼石,轉身去抓離水道更近的阿墩。

  他的手指剛剛碰到阿墩的肩膀,巨黿翻身掀起的水浪便衝上岩台。陸大山被水浪推向左側石壁,阿墩則摔到了靠近黿背的另一層岩台。

  阿墩背後的蜂煙筒撞上石頭,斜挎的背帶當場掙斷。那隻煙筒滾過岩台邊緣,掉進巨黿背上的藤叢,被幾根粗藤纏住,隨著巨黿的動作來回晃動。

  「阿墩!」蒼石朝對面喊道。

  「我沒事!」阿墩趴在岩台上,先摸了摸自己的腿,又急忙抬頭去找蜂煙筒,「我的蜂煙筒掉到它背上了!」

  浮洲已經徹底傾斜,原本平穩的幾條水道也被巨黿攪得一片混亂。

  蒼石腳下的岩台被接連衝來的水浪拍擊得鬆動起來,大片碎石從邊緣脫落。他來不及退回原處,整個人便隨著石頭向下滑去,只能伸手抓向峽壁間突出的東西。

  慌亂間他的手抓住了一條樹根。

  入手的一瞬間,蒼石便認出了那種一半冰涼、一半溫潤的觸感。

  這與青石澗河床下托住阿墩、又被他抓住的老根,分明來自同一棵樹。祖樹的根須穿過青石村地下的土石,又沿著水脈一路生長,竟然早已扎進了墜星峽深處。

  蒼石剛剛收緊手指,老根深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

  這一次,那股力量沒有像早上那樣,只在他的掌心停留片刻。

  一團沉睡在樹根深處的東西忽然脫離了老根,順著他的手臂直接進入身體。它穿過肩頭與胸膛,最終停在蒼石胸口深處,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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