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黿擠進最低的水道時,離青石村一側的峽口已經很近了。
背上的鐵鉤將它徹底激怒,它正逆著浮河往回沖。峽口外便是從青石村升起的那段水道,真讓這頭龐然大物闖出去,村子上空那條河非被它攪翻不可。
蒼石沿著峽壁間的石台追趕,腳下的距離卻越拉越遠。巨黿的身體太過龐大,粗壯四肢每向前邁出一步,都能頂得上他跑出好幾步。
前方忽然捲起一股巨浪。
阿墩原本站在靠近水道的岩台上,水浪拍過來時,他腳下的碎石整片脫落。少年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浪濤回卷落進巨黿背上的藤叢。
纏在樹根間的寄生藤立刻有了反應。幾根手腕粗的藤蔓從泥里伸出,先繞住他的腳踝,隨後沿著小腿向上攀爬,把兩條腿牢牢纏住。
阿墩掙了兩下,藤上的倒刺立刻扎進褲腿。更多細藤貼著泥面游來,要往他腰間纏。
他不敢再亂動,低頭看清藤葉和倒刺,馬上認出了這東西。
「寄生藤!」
先前掉進藤叢的蜂煙筒就在他右手邊,筒身也被藤蔓纏住。阿墩伸身抓住煙筒,從採藥袋裡摸出火石和乾草。水花不斷從頭頂落下,他擦了好幾次,才把乾草點著。
青煙從筒口冒出,阿墩立刻將蜂煙筒推到藤根附近,自己低下頭,往進風口不斷吹氣。
煙氣很快灌滿周圍的藤叢。剛才還在向他身上攀爬的細藤慢慢垂了下去,肥厚葉片也跟著捲起。可纏在他腿上的幾根老藤只是失去光澤,並沒有自行鬆開。
眼看巨黿距離峽口越來越近,抬頭朝後方大喊:「蒼石!我被寄生藤纏住了,無法脫身!」
蒼石已經追到了右側石壁。
他看見阿墩被困在黿背上,也看見那些被煙燻蔫的藤並沒有鬆開。以阿墩手裡的藥鏟,根本割不斷幾根粗藤。再拖下去,即便寄生藤不再往上爬,巨黿也會把他一起帶出墜星峽。
蒼石扶著石壁想繼續往前,掌下恰好摸到一根從石縫裡鑽出的老根。
胸口深處,那團剛剛從祖樹根中進入身體的東西再次動了。
一股溫熱氣息順著手掌流入老根。蒼石的感知也隨之向外鋪開,沿著崖壁下的根須,一直延伸進巨黿背上糾纏交錯的草木之間。
最先出現的是寄生藤的生機,雜亂、貪婪,正從巨黿身上不斷汲取水分。再往下,則是巨黿本身龐大得驚人的氣血。
唯獨右前肢與腹甲交接的地方,生機遠比別處微弱,而且時斷時續。
那裡藏著一處多年未愈的舊傷。表面雖然結了硬痂,血肉深處卻始終沒有真正長好。巨黿每向前邁步,舊傷附近的氣血都會停滯片刻,右前肢落下時也比另一邊略慢。
蒼石睜開眼,目光落向巨黿背上的阿墩。
他終於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先救人,再去那處舊傷。若沒有這一線機會,單憑腰間的骨刀,他連巨黿最外層的厚甲都破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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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崖壁上,陸大山也在尋找出箭的時機。
老獵手沒有朝厚重的背甲放箭。他半跪在一處突出的岩台邊,等巨黿抬頭避開迎面水浪,終於看清了它眼甲之間那道狹窄縫隙。
「蒼石,準備上黿背救人!」
陸大山話音剛落,弓弦已經響了。
箭矢貼著水面飛過,從眼甲下方射進巨黿右眼。巨黿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嚎,頭顱猛地甩向左側,龐大身體也隨之偏轉,右邊脊背幾乎擦上蒼石所在的岩台。
蒼石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迎著撲面的水花跑到岩台盡頭,借最後一步騰空躍起,雙手抓住黿背邊緣垂下來的粗藤。巨黿吃痛前沖,藤蔓帶著他離開石壁,在半空蕩出一段距離,隨後落到黿背上。
他沒有停留,手腳並用地爬到阿墩身邊。
「阿墩,你那破藥鋤割不斷的。」
蒼石按住纏在阿墩腳踝上的老藤。胸口那團力量隨著他的意念轉動,先前還帶著暖意的氣息迅速變得冷澀,沿著手掌進入藤身。
老藤的青色從他掌下褪去,表皮很快乾枯開裂。冷澀氣息順著相連的藤蔓繼續蔓延,纏在阿墩兩條腿上的幾道藤蔓相繼枯萎乾癟。蒼石抓住枯藤向兩邊一掰,藤身斷開,阿墩終於把腿抽了出來。
「還能走嗎?」
阿墩扶著旁邊的樹根試了試:「能走,腿上只是被倒刺扎破了皮。」
陸大山已經從高處放下一根細繩。繩子落在黿背邊緣。阿墩把蜂煙筒重新系回腰後,抓住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陸大山在上方收繩,他自己踩著崖壁,很快離開了巨黿的脊背。
蒼石沒有跟著上去。
「蒼石,它的右眼已經瞎了,每次擺頭都會先護右邊!」陸大山把阿墩拉上岩台,隨即重新取箭,「你想要做什麼就快點,我替你盯著它的頭!」
蒼石沿著黿背右側向前奔去。
巨黿看不見右邊,疼痛和驚怒讓它不斷搖頭,想把眼裡的箭甩出去。陸大山沒有急著再射。他順著巨黿擺頭的節奏移動,始終把弓口對準眼睛和頸側,逼得它不敢把頭完全轉回右邊。
蒼石借著樹根和甲縫爬到右肩外側。巨黿抬起前肢向前踏落時,腹甲與肩甲之間果然露出一道發黑的疤痕。傷口藏在兩層甲片下面,只有前肢發力時才會張開。
他把雙腳踩進甲殼接縫,左手抓住一根盤在肩甲上的樹根,右手拔出骨刀。等那道疤痕再次張開,蒼石將刀尖對準最薄的地方,用盡全力刺了進去。
骨刀穿透硬痂,只沒入一小截便再難推進。暗紅色的舊血順著刀刃湧出,巨黿疼得昂起頭顱,右前肢也在水道中胡亂划動。
蒼石沒有嘗試隔著骨刀催動那股冷澀力量。
他用骨刀將硬痂挑開一道口子,隨即騰出右手,直接按在流血的傷處。掌心觸到溫熱血肉的一刻,冷澀氣息才真正從他體內湧出,順著舊傷侵入巨黿右肩。
傷口周圍剛剛還在收縮的血肉迅速失去生機。灰敗顏色沿著舊疤向深處蔓延,支撐右前肢的肌肉也開始松垮。巨黿想把前肢重新撐起來,爪子卻在水底接連打滑,龐大身體向右側傾去。
巨黿吃痛仰頭,頸部完全離開了背甲遮擋。
陸大山一直等著這個機會。
老獵手抽出箭囊里最粗的一支重箭,目光越過飛濺的水花,盯住巨黿左側頸根。那裡沒有背甲覆蓋,一條粗大的血脈正隨著怒吼不斷鼓動。
他沒有倉促放箭,而是等巨黿的頭顱擺到最高處,頸側皮肉被徹底拉開,才鬆開弓弦。
重箭射進頸側軟肉,整支箭沒入大半。箭鋒貫穿那條鼓動的大血脈,滾燙獸血頓時從傷口噴涌而出,灑進浮河。
巨黿受傷後猛然轉頭,張嘴咬向背上的蒼石。
蒼石早已鬆開舊傷,借著肩甲旁的樹根向後翻去。巨口擦著他的腿邊合攏,咬斷了數根寄生藤。還沒等巨黿再次抬頭,陸大山的第二支箭已經射到,釘進第一支重箭下方的頸根。巨黿被這一箭逼得再次昂首,頸側血口也被扯得更大。
右眼被毀,右前肢又被枯敗之力侵蝕,頸側大血脈不斷失血。巨黿再也無法維持身體平衡,前半身轟然伏進水道,背上的泉池、藥土和斷藤一起向前涌去。
蒼石抱住一條老樹根,才沒有被泥水衝下黿背。
巨黿仍在掙扎。它用剩下三條腿向峽口爬了幾步,每動一下,頸側的傷口便湧出更多鮮血。陸大山沒有放鬆弓弦,最後一支箭始終指著它僅剩的左眼,防著它再次暴起。
又過了片刻,巨黿右前肢徹底失去力氣,頭顱也慢慢垂入水中。
它喉嚨里傳出一聲低沉嘶鳴,聲音漸漸被水流蓋過,最終再也沒有抬頭。
峽谷里只剩下幾條浮空水道仍在轟鳴。
蒼石在黿背上等了許久,確認腳下不再起伏,才鬆開已經發麻的手臂。
陸大山帶著阿墩從崖壁上繞下來。他先用弓敲了敲巨黿的眼甲,又俯身聽了片刻,確定這頭龐然大物已經斷氣,才將弓收回肩後。
「這是馱泉黿。」陸大山看著黿背上仍在湧水的泉眼,「少說活了幾百年。若不是舊傷復發,暴露出脖頸根部的大血脈,今日就算再多幾張弓,我們也殺不了它。」
阿墩在檢查腿上的傷,聽見這話仍有些不敢相信:「真讓我們三個殺了?」
「是我們三個一起殺的。」蒼石拔出留在舊傷里的骨刀,認真說道,「少了你那筒煙,我上不了黿背。少了大山叔的箭,我找得到傷口也活不到下手的時候。」
陸大山沒有讓他們繼續感慨。
先前逃走的外來獵手還站在峽壁高處,越來越多的人也在往這邊趕。馱泉黿太大,誰都不可能將它整個帶走。三人若是繼續留在這裡,剛剛並肩殺黿的結果,很快就會變成被人圍在黿背上的眾矢之敵。
蒼石最先奔向背上的回水灣。他從陸大山手裡接過皮袋,把水底那些閃著微光的沉星泉砂一把一把撈進去。袋子裝到一半,分量已經墜得手腕發抖,他便果斷收口,沒有繼續貪多。
阿墩在翻倒的淺潭邊找到幾條透明怪魚,其中一條傷了魚鰓,剩下的還在樹根間撲騰。他將魚全部抓進竹簍,又裝了幾袋沒有被黿血浸過的藥土。
陸大山用獵刀從舊傷附近撬下幾塊鬆脫的黿甲,又取走那支插在巨黿頸側的重箭。箭杆已經裂了,箭鏃卻還可以重新打磨。
三個人沒有試圖搬空這頭馱泉黿,也根本搬不空。他們帶上春骨魚、沉星泉砂、藥土和黿甲,趕在其他人圍過來之前離開黿背,沿來時的岩台退出墜星峽。
回村的路上,蒼石几次摸向腰間那隻裝著泉砂的皮袋。
清晨守在青石澗邊時,他手裡只有兩根魚簍繩,還在盤算要多下多少只竹簍,才能湊出購買引息法的錢。如今那捲引息法雖然還沒有到手,可它已經不再是一個只能站在攤前看的念想了。
這一回,他真的帶著能換它的東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