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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今夜全村吃魚

2026-10-25 23:59:35 作者: 夢斷魈酆

  傍晚,祖樹前面的空地上支起三口大鍋。

  柳嬸帶著幾個婦人往鍋里添水,又將洗淨的野菜切碎撒進去。灶膛里的柴火越燒越旺,鍋里很快冒出了白氣。

  葛春草獨自占著一張木案。

  木案上擺著兩條透明怪魚。一條是早晨最先從竹簍里撈出來的,另一條傷了魚鰓,已經養不活了。剩下幾條還在旁邊的木盆里遊動,盆口罩著細網,準備留到換物時再作打算。

  葛春草先用刀尖挑開魚腹。薄而透明的魚肉向兩邊分開,露出一顆青紅色的魚心,還在她刀下微微跳動。

  圍在案板旁的孩子看的入神向前擠了一步。

  「都往後站。」

  葛春草頭也沒抬,手裡的小刀沿著魚脊緩緩划過,將那條泛著青光的骨線完整剔了下來。

  骨線只有小拇指粗細,通體透明,裡面浮著一抹鮮亮的青色。離開魚身以後,那點青色仍在骨頭裡緩慢流動。

  虎子看得眼睛發直:「葛婆,這到底是什麼魚?」

  「春骨魚。」葛春草將魚心放進陶罐,又把剔下來的骨線擱到乾淨的寬葉上,「我年輕時跟師父去石灣換藥,見過曬乾的春骨魚骨。活著的,我也是頭一回見。」

  虎子又往前湊了湊:「這骨頭真能入藥?」

  「你把手縮回去,我就告訴你。」

  虎子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快碰到那截透明魚骨。他趕緊往回縮,還是晚了一步。葛春草手裡的藥勺橫著一掃,正好敲在他的手背上。

  「去灶台邊等著。再伸一次手,今晚連魚湯都沒有你的份。」

  

  虎子捂著手退開兩步,嘴裡小聲嘟囔:「我又沒真碰著。」

  「等你真碰著,我敲的就是腦袋了。」

  旁邊幾個孩子忍不住笑出聲。虎子回頭瞪了他們一眼,自己卻沒捨得走遠,仍舊伸長脖子盯著木案。

  葛春草把魚心和骨線仔細收好,剩下的魚肉則切成小塊,分別放進三口大鍋。魚不算多,熬出來的湯卻很鮮。鍋水翻滾以後,濃白湯汁裹著野菜在鍋里起伏,香味越過祖樹下的空地,一直飄進了附近幾條巷子。

  家家戶戶都有人端著碗趕來。

  趙六安排在最前面,剛接過一碗便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燙得連連吸氣,仍舊捨不得放下。

  「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喝到這麼鮮的魚湯。」

  「你慢點喝,又沒人搶你的。」柳嬸揮著湯勺趕他,「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趙六安端著碗讓開地方,火堆旁邊已經有人說起了白日的事。

  魚肉熬得很軟,混著野菜一起入口,鮮味從舌根一直暖到胃裡。幾個時辰前,阿墩還被水浪卷上巨黿背,蒼石也曾踩著岩台躍向那頭巨獸。如今兩個人都坐在火堆旁,手裡捧著熱騰騰的魚湯,陸大山也在不遠處低頭擦弓。直到這時,蒼石才真正覺得,白日那場險沒有白冒。

  火堆另一邊,阿墩已經說到了最得意的地方。

  「那寄生藤纏住我的腿,還想往腰上爬。我把蜂煙筒點著,往藤根底下一塞,後面的藤全給熏蔫了。腿上那幾根雖然沒松,好歹沒再把我往藤窩裡拖。要不是我那筒煙,蒼石跳下來之前,我早讓藤蔓裹的沒影了。」

  圍在旁邊的人聽得起勁,有人故意問道:「我怎麼聽大山說,你那蜂煙筒點了三次才把火點著?」

  阿墩臉上的得意頓時僵住了。

  「火石沾了水,當然不好點。」

  「難道不是手抖的原因?」

  「誰說我手抖了?」阿墩梗著脖子頂了一句。可在眾人的目光下,他終究沒能一直嘴硬,「好吧,是抖了幾下。那頭老黿一動,腳下的泥和石頭全在晃,我真怕它突然轉過頭,一口把我吞了。」

  剛才還在起鬨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柳嬸放下湯勺,走過來掀起阿墩的褲腳。藤刺留下的傷口雖然不深,幾道血痕卻還清清楚楚地留在小腿上。她又看向蒼石,發現他的袖口也磨破了,手臂上全是擦傷。

  「你們回來的時候,一個說只是破了點皮,一個說自己什麼事都沒有。」柳嬸的臉色沉了下來,「合著你們說的沒事,就是一個差點被藤拖走,一個敢從岩台往活黿背上跳?」

  阿墩低頭喝湯,不敢接話。


  蒼石剛想解釋,柳嬸已經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還敢笑?」

  蒼石險些把碗扣在腿上,連忙捧穩:「這不是都回來了嗎?」

  「真讓老黿一口吞了,你回來給我看看?」

  「它右眼都讓大山叔射瞎了,咬不准。」

  「你還有理了?」

  眼看柳嬸又要動手,蒼石端著碗便往阿墩身後躲。阿墩趕緊挪開,生怕自己也跟著挨上一巴掌。

  火堆旁安靜了片刻,隨後又響起一陣笑聲。

  石守山一直坐在祖樹旁邊,沒有和眾人搶話。等笑聲稍稍落下,他才用木杖撥開滾到腳邊的一截炭火。

  老人把木杖橫放在膝上,看向蒼石:「你從回來以後,就心不在焉的。在想什麼?」

  蒼石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剩下的魚湯,又望向木盆里仍在遊動的春骨魚。

  「村長爺爺,我想把分給我的東西賣掉,換一卷引息法。」

  他說得很認真,火堆旁的人也慢慢安靜下來。

  「我想修行。」

  石守山隔著火光看了他一會兒:「是因為今日贏了那頭老黿,覺得自己有本事了?」

  「不是。」蒼石搖頭,「今日若沒有大山叔的箭,也沒有阿墩那筒煙,我連它的背都不敢爬不上去。我早就想學,只是以前買不起。」

  「學會以後呢?」

  「先把引息法學會,再走出墜星峽看看。」蒼石把碗放在膝上,「我喜歡青石村,可外面的天河通向哪兒,我也想親眼去看看。」

  火堆旁徹底安靜下來。

  石守山握著木杖的手停了片刻,才問:「你爹娘當年也是從村口那條路出去的。」

  蒼石沒有避開老人的目光。

  「我知道。」他說,「我也怕走上那條路以後回不來。可要是因為怕,就一輩子不敢出村,我總不能守著那間空屋過一輩子。」

  柳嬸坐在他身後,眼圈一下子紅了。她抬手像是想拍他,最後只把他肩後的衣領往上提了提。

  石守山緩緩點頭:「好。想走出去,光有一卷引息法還不夠。明日一早來找我,我讓你自己挑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到了明日,你自己看。」

  他沒有再說別的,只是拿起木杖,招呼幾個青壯把裝著春骨魚的木盆抬進祠堂,免得夜裡被野貓偷走。

  夜深以後,祖樹前面的三口鍋已經洗淨收起,最後一點火星也被濕土壓滅。魚湯的香味還留在村中,幾條老狗趴在牆根下,時不時抬起鼻子聞上一陣。

  蒼石獨自來到祖樹下面。

  月亮已經升過樹冠。半枯半青的古樹立在月光里,一邊枝葉繁茂,一邊只剩下乾裂枯枝,樹影落下來,正好將蒼石分在明暗之間。

  他在曾經觸碰過的老根旁坐下,把手掌按在粗糙樹皮上。

  胸口深處,那團種子一般的東西隨呼吸輕輕搏動。祖樹沒有立刻回應,只有一絲殘留在根中的溫熱,沿著他的掌紋慢慢滲了進來。

  他伸手碰了碰樹根旁一條仍然連著泥土的青藤。之前讓寄生藤枯萎時,他只顧著要救阿墩脫身,此刻安靜下來,才第一次試著主動牽引胸口那股冷澀氣息。

  冷意沿著手臂來到指尖。

  被他按住的那一小段青藤漸漸失去光澤,葉片先是捲起,隨後連藤皮也乾枯下去。蒼石察覺到變化,立刻把手移開。冷意隨之退回胸口,沒有繼續向青藤其他地方蔓延。

  他盯著那截枯藤看了一會兒,又轉向旁邊一株被人踩折的山草。

  草莖還沒有徹底斷開,只剩下一點薄皮連著根部。蒼石將裂口合進掌心,試著引出另一股溫熱氣息。片刻之後,已經軟倒的葉片輕輕顫動,裂口處滲出一點清亮汁液,斷開的草莖重新貼合,慢慢挺了起來。

  一枯,一榮。

  發生在青石澗和馱泉黿背上的一切,並不是危急之下產生的錯覺。那兩股力量已經留在了他體內,也會隨著他的意念作出回應。

  蒼石重新把手掌貼緊祖樹。

  就在掌心與樹根完全貼合的一刻,眼前的月光忽然暗了下去。

  他又站在了祖樹下面,卻比現在矮小得多。那時的他還只是個剛學會滿村亂跑的孩子,腳下被突起的樹根絆住,摔得膝蓋和手掌全是血。

  小小的蒼石疼得直哭,本能地撲到樹根旁,流血的手掌按在了樹皮上。

  鮮血滲進乾裂樹紋。

  祖樹深處,兩縷已經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氣息同時動了一下。一縷溫熱,一縷冷澀。它們尋著血跡來到那個孩子掌下,卻沒有真正進入他的身體,只留下了一點極淡的溫熱,隨後便重新隱入樹根深處。

  眼前的光景迅速散去。

  蒼石猛地睜開眼,胸口起伏得厲害。

  原來祖樹並不是今日才認識他。很多年前,他流著血碰到樹根的那一次,彼此之間便已經留下了一點聯繫。只是那時的他太小,祖樹也沒有真正將這枚種子交給他。

  蒼石緩了很久,才再次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催動枯意或者榮力,只是任由胸口那團氣息隨著呼吸舒展開來。

  冷澀氣息先沿著右臂走到掌心,溫熱氣息隨即從胸口流向肩背。兩股氣息一前一後穿過筋骨,又從腰腹緩緩回到胸口。第一圈有些滯澀,到了第二圈,彼此之間的銜接已經順暢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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