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蒼石便到了石守山家裡。
院門敞著,老人已經把一口舊木箱搬到石桌上。箱蓋支在牆邊,裡面墊著幾張獸皮,幾把長短不一的兵器橫放其中,有刀、有斧,還有一柄折去半截的骨矛。
蒼石進門以後,目光立刻落在了木箱裡。
石守山卻沒有讓他伸手,只用木杖敲了敲地面,朝院角指去。
那裡擺著一截曬得發白的荒獸腿骨,旁邊還有一段剛從河邊拖回來的濕木,樹皮尚未剝淨,橫放在兩個石墩上。
「想修行,總得先有一件能保命的兵器。」石守山在石凳上坐下,「這些都是村里多年攢下來的舊傢伙。有人死在山裡,東西沒人接;有人換了兵器,用不上的也送到我這裡。你別光挑好看的,拿一把到濕木前試試。刀合不合手,它自己不會告訴你,你的手會。」
蒼石點點頭,這才從箱中拿起最上面的一把獵刀。
那把刀擦得很亮,刀身狹長,刀柄上還纏著一層新藤。蒼石握在手裡掂了掂,覺得不輕不重,很順手。
他走到濕木前,照准木頭中間一刀劈下。
刀鋒切開樹皮,剛劈進去便停住了。
蒼石拔出獵刀,換了個位置。這次他把腰腿力量都用上,落刀比先前更重,濕木應聲裂開一道口子,刀鋒卻卡在了裡面。
他費了些力氣才把獵刀拔出來,低頭一看,原本鋥亮的刃口已經向一邊翻卷,還崩開了一道米粒大小的缺口。
「這把刀以前放在祠堂里,看著最體面。」石守山坐在一旁,連眼皮都沒有抬,「掛在牆上唬人還行,真帶進山里,用不了幾下就得拿回來重新磨。」
蒼石重新走到木箱旁,翻開最下面那張舊獸皮。
最後一把刀就壓在那裡。
刀身漆黑而寬厚,比尋常獵刀長出許多。刃口看不見多少寒光,只泛著一層常年未曾磨去的暗灰色。靠近刀腹的位置留著一道很深的舊缺口,刀脊也有數處殘損,刀柄舊纏繩已經磨得發白。單看模樣,它比剛才那些兵器都要破舊,也更笨重。
蒼石伸手握住刀柄,將它從木箱裡提了出來。
手腕猛地向下一墜,他沒有料到這把刀如此沉重。
「這把刀在箱底壓了很多年。」石守山終於抬起眼睛,「村里沒人願意使它。你要是掄不動,就放回去,別為了逞強砸了自己的腳。」
蒼石沒有鬆手。
他把舊刀帶到濕木前,雙腳分開站穩,腰腿和肩背同時用力,一刀劈了下去。
濕木從中裂開,木屑飛得到處都是。舊刀上的那道缺口仍在,刃口也依舊如初,沒有捲曲,更沒有多出新的裂痕。
蒼石眼睛一亮,又將那截荒獸腿骨擺到石墩上。
舊刀落下,獸骨應聲斷開。斷面並不十分平整,卻是被一刀砍透的。蒼石抬起刀仔細查看,仍然找不到任何新痕。
「村長爺爺,我要這把。」
「想清楚了?」石守山問。
「想清楚了。」
「它這麼重,背著翻山越嶺也不會自己變輕。今日你有力氣揮得動,不代表走累以後還能揮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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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練。」蒼石低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刀身,「別的刀接不住我的力氣。這把能。」
石守山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
蒼石把舊刀橫放在石桌上,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他將布包打開,裡面裝著分給自己的沉星泉砂,還有幾枚攢下來的舊錢。
「村長爺爺,我不能白拿您的刀。」
「這是石家的舊物,不是我從外面買回來的。」
「那我也不能白拿您的。」蒼石把布包向老人面前推去,「您要是什麼都不收,我拿回去也不踏實。」
石守山皺起眉:「你不是還要買引息法?」
「我可以再掙。」
「再掙?」老人拿木杖敲了一下他的腳背,「你是不是覺得天河天天都會從村口飛過去,水裡還有一頭老黿等著你殺?」
蒼石被敲得往後縮了縮腳,沒有說話,也沒有把布包收回去。
一老一少隔著石桌僵持片刻,最後還是石守山先伸出了手。
他沒有碰那袋沉星泉砂,只從幾枚舊錢中挑出最薄的一枚,放進掌心。
「我收這一枚。」
蒼石剛要開口,石守山已經把剩下的東西重新裹好,推回他面前。
「這不是賣刀,是交接。收了你的錢,從今日起,這把刀就是你自己挑中、自己換來的。往後拿它做什麼,闖出什麼禍,也都算在你自己頭上。」
老人把那枚舊錢揣進懷裡。
「剩下的留著。你要買功法,要出門,到了外面還要吃飯住店,哪一樣都不是張張嘴就能換來的。」
蒼石看了看被推回來的布包,又看向桌上的舊刀,沒有再爭。他把布包仔細收進懷裡,然後雙手握住刀柄,鄭重地向石守山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石守山伸手按住刀背,粗糙手掌沿著那道陳舊缺口慢慢摸過。
「這把刀是石家祖上傳下來的,究竟傳了多少代,我也說不清。」
「您用過它?」蒼石問。
「年輕時走荒路,背過幾年。後來年紀大了,肩背不如從前,嫌它壓身子,便收進了箱子。」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蒼石。
「我肯把它交給你,不是因為你開口要了。青石澗坍塌時,你棄竹簍救阿墩;一個人知道什麼應該拿,什麼必須舍,才配在腰上掛一把刀。」
蒼石聽得認真,背脊也不自覺挺直了一些。
「可你也別把昨日贏下來的那一回,當成自己次次都能拿命賭贏。」石守山用木杖點了點他的胸口,「刀交給你,是讓你把想走的路劈開,不是讓你閉著眼睛往死路上闖。敢拼,也要看得清退路。」
蒼石握著刀柄,鄭重點頭:「我記住了。」
石守山沒有繼續訓他,轉身朝院外喊了一聲。沒過多久,陸大山便背著獵弓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副舊刀鞘。
老獵手接過舊刀,在手裡掂了掂,看了看刃口。目光落到刀腹那道舊缺口時,他停了一下,隨後才把刀插進舊刀鞘中。
「好刀。」
蒼石忍不住問:「大山叔,你看出它是什麼做的了?」
「沒看出來。」陸大山回答得很乾脆,「我只看出它夠沉,也夠結實。至於別的,你也問了村長,他都不知道,我還能從刀上看出一朵花來?」
石守山在旁邊哼了一聲:「讓你來教他用刀,沒讓你研究祖宗。」
陸大山笑了一下,將舊刀遞還給蒼石。
「先把刀鞘綁穩。你這把刀重,綁得太高,走路會撞肋骨;綁得太低,翻石坎時又容易磕地。」
他替蒼石調好刀鞘的位置,又讓蒼石反覆拔刀、歸鞘。等到動作不再手忙腳亂,才把院中的濕木重新扶正。
「刀沉,不能只靠胳膊掄。腳下先站穩,腿上的力送到腰裡,肩膀別急著動。等全身的力氣走到手上,再讓刀落下去。」
陸大山拔出舊刀,放慢動作演示了一遍。
他沒有用多少力氣,刀鋒落下時也沒有驚人的聲勢,濕木上的裂口卻順著原有紋理向下延伸了一大截。
「看清沒有?」
蒼石點頭。
「看清不等於會了。自己來。」
蒼石接過舊刀,照著陸大山方才的姿勢站好。
剛開始時,他還能把刀穩穩舉起。練到後來,手臂也越來越酸。呼吸很快亂了,虎口也被粗糙刀柄磨破。
他還是不肯停。
一刀落下,力氣在肩頭散開,刀鋒向旁邊偏去;下一刀腰腿發力太早,刀身又砍進濕土。
陸大山沒有替他糾正每一個動作,只在他肩膀抬得太高時踢一下小腿,在刀鋒偏得太遠時喊一聲停。
等到蒼石的手腕已經控制不住地發抖,陸大山終於抬手攔住他。
「歇一會兒。手都握不住了,再劈下去,練的不是刀,是怎麼砍傷自己的腿。」
蒼石喘著氣,卻沒有立刻把刀放下。
方才連續落刀時,他隱約摸到了一點變化。每次只靠蠻力揮刀,腿、腰和肩膀上的力量總會在中途散掉。可當他放緩呼吸,讓胸口的枯榮種自行流轉時,那股溫熱氣息會沿著筋骨追上散開的力氣,將腰腿與肩背的力量重新凝聚。
「大山叔,讓我再試一次。」
陸大山看了看他,沒有反對,只往旁邊退了一步。
蒼石閉上眼睛,先把呼吸慢下來。
胸口的枯榮種輕輕轉動。溫熱氣息順著脊背轉入腰腿,又隨著他踏地的力量重新向上。他睜開眼,腳下發力,身體跟著轉動,最後才將舊刀劈了出去。
刀鋒落進濕木,沒有劈歪。
反震沿著刀柄傳回雙臂。胸口的枯榮種隨即轉動起來。那股溫熱力量鑽入骨縫,腿骨、脊骨和肩臂像是被同一根筋牽引,原本散在各處的力量第一次真正合到了一起。
他的骨頭裡傳出一陣細微輕響。
鍛骨入門。
蒼石能清晰感覺到,自己之前只能勉強催動的枯榮二氣,已經能夠隨著意念進入筋骨。溫熱的榮力流過虎口時,磨破的皮肉很快止住了疼;那股冷澀的枯意則貼著掌骨聚攏片刻,擋去了刀柄傳回來的部分震力。
兩股力量還很微弱,遠遠做不到讓傷口轉眼痊癒。但這已經是他能夠主動握在手裡的本事。
「有點意思。」陸大山走近看了一眼,「但別高興得太早,再來一刀,你照樣可能劈歪。」
蒼石咧嘴笑了笑:「那就再練。」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荒獸的響鼻聲。
緊接著,幾道陌生嗓音從村口一路傳來。陸大山側耳聽了聽,將獵弓重新背到肩上。
「有商隊進村了。」
來的是一支人數不多的小商隊,幾頭馱獸背著鹽袋、鐵器和成捆布匹。領頭人自稱鄭渡,是常年往來青石村的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