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河市以後,蒼石才發現,先前站在山樑上看到的,不過是這座集市露在外面的一角。
這裡沒有一條真正踩在地上的路。
寬窄不一的木板橫架在貨船之間,粗藤和鐵索從頭頂的水幕中垂落下來,把船身、攤棚和吊架層層拴住。載貨的木車從橋上碾過,腳下整段船橋都會隨著水勢輕輕起伏。
蒼石雙手握住車把,剛給一隊扛著獸骨的獵人讓開路,頭頂忽然暗了一下。
一道身影從水幕旁斜掠而下。
那人赤著上身,肩背覆滿火紅細羽,兩扇赤色羽翼在落上船橋的瞬間收攏,濕漉漉貼回背後。水珠順著羽梢滾落,還沒沾上木板,便被羽縫裡透出的熱氣蒸成了白霧。
阿墩仰著頭,險些撞上前面的石角獸。
那名背甲矮族還不到蒼石肩頭,背上卻生著一層厚重甲殼。他伸手推了阿墩一把,嘴裡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牽著那頭腦袋長滿灰白石角的異獸慢慢走遠。
橋邊還有人把一整段荒獸脊骨架在兩艘船之間。肋骨朝上撐開,掛滿獸皮和肉條,賣貨的獵人就坐在巨獸空蕩蕩的胸腔里,拍著一根泛著青光的腿骨高聲叫價。
更遠處,尖銳禽鳴壓過了河市的嘈雜。
一頭長著四隻眼睛的黑羽猛禽撞開低垂水霧,從天河下面俯衝而來。它的利爪在船桅上一抓,巨大的雙翼掀起一陣狂風,吹得附近攤棚嘩嘩作響。背上的馭禽者縱身落船,隨手拋出一隻還在滴血的獸囊,立刻有人圍上去爭價。
蒼石忘了往前走,身後很快響起車輪擁堵的叫喊聲。
「看路。」阿墩伸手扶正車把,自己卻還在回頭看那頭黑羽猛禽,「再看一會兒,你這車黿甲就該讓人撞進河裡了。」
「你先把頭轉回來再說我。」
「我這是頭一回見。」
「我不也是?」
兩個少年互相嗆了一句,趕緊推著車往前走。
除了先前在山樑上見過的翼器,眼前這些異族、異獸和稀奇物件,他們連名字都叫不全。河市裡的行人卻早已見怪不怪了,沒人停下來為他們解釋,所有人都忙著趕路、搬貨、叫賣,或者盯緊自己的錢袋。
鄭渡將他們帶到一處空船位,招呼程河和杜平卸下商隊的貨物。
「你們的東西先擺在這裡。我帶他倆去交貨,再問問去石灣的貨舟停在哪一段,忙完就回來。」
他說完又看向陸大山:「大山兄,你怎麼打算?」
「我去找弓材,再看看有沒有合用的弓弦。」陸大山把卷好的獸皮扛上肩,轉頭叮囑兩個少年,「河市里什麼人都有。你們若想四處看看,便留一個守貨,別兩個人一起跑遠。」
阿墩答應得痛快:「我守著。」
蒼石已經看見了河市深處那片掛滿獸皮卷和骨簡的高台。
他把小車交給阿墩,背著舊刀擠進人流。
賣功法的攤子比他想的還多。幾艘大船並在一起,上面鋪著成排獸皮、骨片和竹簡,有些卷冊封得嚴實,表面還浮著微光;有些只剩殘破半卷,被攤主隨意壓在石塊下面。
蒼石沿著攤位一個個找過去,終於看見了自己惦記許久的基礎引息法。
「這一卷怎麼賣?」
攤主正低頭撥算盤,聞言報了價。
蒼石摸了摸貼身皮囊。他來回算過幾次,帶來的青貝依舊差了許多,除非先把車上的春骨魚肉和黿甲賣掉。
「能替我留到今夜收市嗎?」
攤主這才抬頭看他:「留不了。你前腳走,後腳有人掏錢,我賣還是不賣?」
蒼石沒有糾纏,只把攤位和那捲獸皮的位置牢牢記住。
等他趕回自家船位,車還好好拴在橋樁上,阿墩卻蹲在幾步外的藥攤前,脖子伸得老長。每隔片刻,他還知道回頭看一眼小車,顯然既沒忘記守貨,又實在捨不得離那些藥材遠一點。
「你這也叫守著?」蒼石走到他身後。
「車就在我腳後頭,我轉身就能摸到。」阿墩頭也沒回,「你先別吵,看那株草。」
藥攤最前面擺著一隻黑陶盤,盤中生著一叢灰白色細草。草葉柔軟,葉尖結著一團團銀白絨絮。攤主掐下一點,往燈火上一送,絨絮立刻騰起一簇白焰,眨眼燒得乾乾淨淨,連灰都沒有留下。
「燼絨草,雷火燒過的焦土裡才長。」攤主晃了晃陶盤,「點上一撮就著,趕夜路、過瘴地都用得上。」
旁邊幾株月鈴花栽在半透明的水石中。淡白花瓣被天河水光一照,便會輕輕開合,花蕊里傳出細碎鈴聲。再往裡是一隻蓋著銅網的長木匣,匣中臥著一截血須參,赤紅根須仍在濕土裡慢慢爬動。一個看熱鬧的孩子把手湊得太近,幾根參須立刻昂了起來,隔著銅網追向他的指尖,嚇得他趕緊縮手。
阿墩眼睛都看直了。
「這樣的一株藥,我在山裡挖上一整個春天,怕是都換不來。」他拿出自己的干藥,又把蜂蜜罐抱到懷裡,「掌柜的,我這些東西,再加一罐蜂蜜,能不能換那把藥鋤和旁邊的小藥臼?」
攤主翻了翻他的干藥,又揭開罐口聞了聞。
「蜂蜜不錯,藥曬得也乾淨,不過還差些。」
阿墩臉上的興奮一下淡了。
蒼石拍了拍他的肩:「先賣貨。錢到手了,再回來磨價。」
「你那捲引息法買得起了?」
「還沒有。」
阿墩抱起蜂蜜罐站起來:「那你還教我?」
「至少我沒蹲在那裡看得走不動路。」
「那剛才是誰看的連路都不知道走了?還差點把貨車推河裡了?」
兩個人一路拌著嘴回到船位,剛把春骨魚肉和黿甲擺出來,頭頂忽然傳來一聲隆響。
聲音並不尖銳,卻壓過了滿河市的叫賣與吆喝。那一刻,蒼石胸口發悶,腳下船橋也停止了起伏。
所有人都抬起頭。
轟鳴不休的天河水幕,正從中央緩緩裂開。
奔涌的河水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向兩旁,中間露出一道深不見底的幽黑縫隙。離得最近的幾艘貨船被水勢帶得橫移出去,舟工們撲向絞盤,聲嘶力竭地叫人退開。
黑暗深處,一截斷裂石碑最先升了出來。
碑身足有船桅高低,表面纏滿失去顏色的古藤。河水從碑頂往下傾瀉,沖開厚厚泥垢,也衝出了一道道早已模糊的刻痕。
石碑之後,又有一座巨大的白骨巢穴浮出水幕。巢中堆疊著不知多少異獸骸骨,有些頭骨比河市裡的貨船都大。幾隻原本在天河中遊動的長鰭怪魚被驚出水面,繞著骨巢瘋狂擺尾,卻始終不敢靠近。
隨後升起的是一座歪斜石門。
門扉早已不見,只剩兩根殘柱孤零零懸在半空。門後沒有道路,只有黑暗。一陣極其古老的風從門中吹出,穿過下方河市,沿途燈火一盞接一盞向後伏倒。
殘牆、斷柱、祭台和半座傾塌的古殿繼續從裂開的水幕後升起。
它們彼此並不相連,卻被無形力量托在天河之下。斷裂石階從一座殘殿延向另一片黑暗,半截古橋則直接懸在空中,橋下垂落的不是藤蔓,而是一串串早已風化發白的巨大骨鈴。
剛才還擠滿叫賣聲的河市徹底安靜了。
赤羽人重新張開雙翼,停在船樓最高處;背甲矮族死死拉住躁動的石角獸;黑羽猛禽伏低身體,四隻眼睛一同盯著水幕深處,利爪不停刮動船桅。
蒼石站在一排燈火下面,仰頭望著那片古老廢墟。
離他不遠處,一個白髮老舟工握著絞盤,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從嘴裡擠出一句話。
「天河下面,怎麼會埋著這麼大一座墳……」
沒人回答。
古墟最前方,那塊最先升起的斷碑還在向上。覆在碑面的淤泥不斷剝落,露出了正中央唯一一個尚能辨認的古字。
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