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碑上的「蜃」字完全顯露以後,河市只安靜了片刻,隨即人群暴動起來。
有人拖著貨物往後退,也有人扔下攤子往前擠。船橋被踩得上下搖晃,驚叫聲、喝罵聲和呼喊同伴的聲音混成一片。
蒼石沒有跟著人群亂動。
他的目光越過斷碑和白骨巢穴,落在古墟最深處。
那裡立著一座還算完整的黑色祭台。祭台上方,一枚怪胎憑空懸著,胎殼渾圓,呈現青灰色。殼上生著九個幽深竅孔,此刻正在緩緩開合。
它在呼吸。
每一次吐納,竅孔深處都會湧出一層清冷星輝。古墟石縫間散落的沉星砂隨之離地浮起,在半空接連亮起,隨後又伴著那口呼吸簌簌墜落。
星砂一起一落,整片廢墟也跟著微微起伏。
蒼石胸口的枯榮種忽然收緊了一下。
他感應到了生機。
不是周圍修士和荒獸身上那種散亂起伏的生機。祭台上那枚怪胎仿佛還沒有真正醒來,內部卻藏著一股綿長而厚重的生命氣息。它每呼吸一次,那股生機便從殼內向外擴張,又慢慢收回去。
「九竅星胎!」
高處忽然有人喊出了它的名字。
「九個竅孔都在吐星髓,這東西已經快養熟了!」
這一聲喊出,剛剛還有些遲疑的人全都變了神色。
最先落進河市的赤羽人猛然振翼,火紅雙翅捲起大片水霧,直搶古墟最高的斷柱。幾名馭禽者也壓低猛禽,從另一側撲向殘殿飛檐。青衣符師揚手甩出數張黃符,符紙迎風燃燒,火光熄滅以後,空中留下幾塊淡青色光印,他們踩著光印接連躍過斷橋。
幾支獵隊沒有急著跟人爭高處,先放出幾頭身形靈巧的探路荒獸。荒獸伏低身體踏上殘階,鼻端貼著石面不斷嗅探。確認前方石階沒有坍塌,後面的獵人才提著兵器迅速跟上。
一名翼修與一名馭禽者同時搶到斷柱前,羽刃與禽爪在半空撞出一串火星。兩人各退一邊,沒有繼續糾纏,轉身便去爭下一處落腳點。
誰都知道,真正的價值是中央祭台上的星胎。此刻若為一根斷柱拼個你死我活,只會讓別人先闖進去。
阿墩咽了口唾沫,伸手拽住蒼石的衣袖。
「這不是咱們能湊的熱鬧。」他聲音發顫,「鄭大哥他們還在河市另一頭,咱們的貨也都攤在這裡。趁前面的人還沒打起來,咱們先往後退。」
蒼石沒有馬上回答。
古墟入口處,忽然響起一陣沉重蹄聲。
咚!
咚!
每一聲都壓的附近船橋直搖晃。擁堵的人群被硬生生擠開,一頭披滿骨甲的巨獸撞破古墟外沿殘牆,踏上通往祭台的主階。
那頭巨獸比尋常荒犀大出許多,額前獨角從中間裂開,生出兩道猙獰岔角。厚重骨甲一層疊著一層,從頭顱一直覆蓋到四肢。它每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石階都會崩出大片裂紋。
獸骨寨的人緊隨其後登上殘階,黑色骨旗在水霧中獵獵作響。
騎在裂角荒犀背上的壯漢肩寬背闊,已有鍛骨圓滿修為,臉龐被荒風吹得黝黑粗糙。他沒有急著去看周圍的人,只抬頭望了一眼祭台上的星胎,眼中毫不掩飾自己的貪意。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
「獸骨寨的邢烈。」
「他怎麼也趕到河市來了?」
邢烈聽見議論,俯身拍了拍裂角荒犀的骨甲。巨獸昂起頭顱,發出一聲震得人耳中嗡鳴的怒吼。
「九竅星胎,歸獸骨寨。」
他手中的壓貨重棍往主階上一頓,破碎石屑四處飛濺。
「誰想要,自己上來拿!」
幾名獸骨寨馭獸者立刻打開腰間獸囊。數頭赤背風蜥竄出,肋下的赤紅薄翼迎風展開,借著水幕間的亂流來回滑翔,將通往主階下方的幾條路全部封住。
一名散修不肯讓路,甩出銅鉤便要越過風蜥。最前面的赤背風蜥突然折向,尾巴抽中銅鉤長索。緊隨其後的另一頭風蜥同時張口,噴出一股腥紅熱風。那名散修被逼得連退幾步,半隻腳已經踩空,幸好讓同伴拽住衣領,才沒有墜下古墟。
方才還在爭搶落腳點的人漸漸停了下來。
獸骨寨占住主階,裂角荒犀橫在最前面,幾頭赤背風蜥又封著低處。誰第一個強闖,便要同時面對荒犀、風蜥和獸骨寨的人。
就在這時,陸大山擠到了兩個少年身旁。
他肩上還扛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弓材,手裡卻已經握住了自己的獵弓。老獵手先掃了一眼主階上的獸骨寨,又看向古墟兩側不斷移動的殘牆。
「真要退,左手第三段船橋還空著。」他沒有伸手拉蒼石,只壓低聲音說道,「退到錨索那裡,順著垂藤能下到下面的貨舟。」
陸大山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想做什麼,自己定。我只告訴你退路在哪。」
蒼石低頭摸了摸貼身皮囊。
裡面的沉星泉砂正在輕輕碰撞。每當祭台上的九竅星胎吐出星輝,砂粒便會隔著皮囊顫動一次。
鄭渡說過,沉星泉砂可以煉器,也能用來淬兵。那枚星胎竅孔中流動的星髓,顯然比他手裡的泉砂更加珍貴。哪怕只能爭到一點,也可能換來完整的引息法,換來阿墩想要的藥具,還可能讓背後的舊刀發生變化。
可真正讓蒼石挪不開目光的,並不只是這些東西能換多少錢。
從青石村出來以前,他想的是攢夠青貝,買一卷修行法。來到河市以後,他才第一次看見,原來真正的機緣從來不會老老實實擺在攤位上等人來買。
赤羽人敢爭,馭禽者敢爭,獸骨寨也敢憑人多獸強將整座古墟據為己有。
蒼石也想爭一次。
他就是看中了那枚星胎。邢烈可以憑本事去奪,卻不能只憑一句話,便替所有人決定這場機緣該歸誰。
在場敢闖古墟的人,大多比他更強。貿然進去,死在裡面也不稀奇。
可還沒有試過便退,他不甘心。
「我想進去。」蒼石說道。
阿墩一把攥緊他的袖口:「你真瘋了?那頭裂角荒犀一腳就能把你踩進石頭裡!」
「我不會跟它正面碰撞。」
「裡面這麼多人,你知道誰會從背後給你一刀?」
「不知道。」
阿墩被他堵得說不出話,過了片刻才咬牙道:「那你還進去?你要是折在裡面,我帶著這一車東西回去,怎麼跟村長交代?」
蒼石轉頭看著他。
「大山叔已經把退路告訴我了。真撐不住,我就退。」他頓了頓,「可我現在就走,以後一定會後悔。」
阿墩還想再勸,陸大山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讓他去。」
老獵手已經摘下肩上的弓材,重新握緊獵弓。
「我盯著入口。真撐不住便退回來,沒人能從背後截你。」
他看著蒼石,又補了一句:「刀拿穩。跨過斷口以後,先看腳下。」
蒼石點了點頭,將小車的牽繩塞進阿墩手中,卸下背後的舊刀,朝古墟入口走去。
第一道殘階前,幾名獸骨寨漢子已經橫起一根粗大的獸骨樁。骨樁前端被削得尖銳,斜插在兩段石階之間,將最容易踏入古墟的缺口完全堵死。
看見走來的是個半大少年,其中一人舉起手中骨矛,指向蒼石胸口。
「拿把破刀,就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
另一人拍了拍橫在面前的獸骨樁,咧嘴笑道:「回去幫你家大人看車。這根骨頭擺在這裡,夠你砍到河市散場了。」
蒼石沒有停下,也沒有同他們爭辯。
他在獸骨樁前站穩,雙手握住刀柄。
陸大山教過的發力方式,他從青石村到河市的一路上都在暗自揣摩。此刻腳掌踩實石階,腰背隨之發力,筋骨間的力量一路貫向肩臂。
刀鋒沒有綻放刀芒,只沿著最短的直線斬了下去。
咔!
橫在入口處的獸骨樁從中斷開。
沉重骨樁分向兩旁,砸在殘階上,斷口平整,沒有崩出一根骨刺。蒼石手中的舊刀只是輕輕震動了一下,刃口沒有崩出半點缺損。
剛才還在發笑的幾名獸骨寨漢子,全都閉上了嘴。
蒼石提刀跨過斷骨,一步踏上古墟殘階。
那是距離中央祭台最近的一處落腳點。
被獸骨寨攔在外面的人也終於反應過來。不知誰在人群里暴喝了一聲,數十道身影立刻沿著被斬開的缺口向前衝去。獸骨寨的人揮動骨矛阻攔,雙方當場戰在一起,殘階上頓時響起兵器交擊與荒獸嘶吼。
裂角荒犀背上,邢烈低頭看了蒼石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斷成兩截的獸骨樁上,又慢慢移向蒼石手裡的舊刀,眼神沉了下來。
蒼石沒有回頭。
他剛要繼續向祭台靠近,古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轟。
腳下殘階向下一沉。
斷牆自行滑動,懸在空中的石門緩緩歸位。原本散落在水幕下的殘殿、石台和斷橋同時向中央收攏,古老石壁一層接一層升起,將剛剛闖入的人全部封在裡面。
「蒼石!」
阿墩丟開車繩便往前沖,卻被陸大山一把抓住後領。下一刻,一面厚重石壁從水幕中橫移而來,擋在古墟入口,徹底隔斷了兩邊。
蒼石聽見阿墩最後一聲呼喊,轉過身時,身後已經只剩遍布古紋的黑色石壁。
頭頂水幕隨之倒卷。
河市的燈火、人聲和舟船全被隔在外面,古墟之中突然暗了下去。只有祭台上方的九竅星胎仍在呼吸,每一次吐納,九個竅孔都會依次亮起,照出周圍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
石牆之外,阿墩剛從陸大山手裡掙開,慘白光芒便從頭頂射了下來。
他停住腳步,和整座河市的人一起抬起了頭。
夜色深處,不知何時懸起了一輪太陽。
真正的太陽早已沉進群山,這輪太陽卻大得異乎尋常,慘白光芒照得整條天河失去顏色。
它一動不動,正對著下方閉合的古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