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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頭蜃吞了天河

2026-10-26 00:00:03 作者: 夢斷魈酆

  那輪慘白的「太陽」,動了。

  阿墩還仰著頭,看見慘白光芒正中緩緩裂開一道黑線。

  黑線越張越寬,最終露出一枚豎瞳。瞳孔里沒有火焰,也照不出半點人影,只有望不到底的幽暗。

  河市的喧鬧一下子低了下去。

  緊接著,懸河古墟下方傳來一陣沉悶的水聲。

  不是浪濤拍擊船身,也不是浮河衝過峽口。水幕深處,一道黑影緩緩升起。布滿溝壑的額骨從那輪慘白「太陽」下方浮出,巨大的眼眶與高懸夜色中的豎瞳逐漸連成一體。

  原來那根本不是太陽。

  那是一頭古獸的眼睛。

  它從天河深處抬起頭,龐大頭顱擠開水幕,半邊身軀仍藏在漆黑河底。河市里沒有人能看清它究竟有多大,只能看見一張巨口在古墟下方緩緩張開,口中層層霧氣翻湧,連遠處夜空都被遮去大半。

  一名守河多年的老舟工臉上突然失去血色。

  「吞河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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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剛出口,那頭古獸便吸了一口氣。

  轟!

  橫懸夜空的天河猛然倒卷。

  水幕、貨船、船橋、吊架和錨索全被扯向那張巨口。橋上的燈盞成片熄滅,堆在攤位上的獸骨、藥草和礦石被卷上半空。有人死死抱住船桅,有人抓著繩索大聲呼喊,可聲音剛傳出來,便被壓下來的水聲衝散。

  「抓緊!」

  陸大山一把將阿墩按在船板上,反手把獵刀扎進兩塊木板之間的縫隙。

  刀刃只撐了片刻。

  連著船橋的錨索接連崩斷,整段木橋翻轉著離開貨船。陸大山與阿墩被掀入水幕,身影轉眼便消失在奔騰的河水裡。

  河市另一頭,鄭渡剛帶著夥計趕回船位。他甚至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腳下貨舟已經被浮河拔起,連人帶貨撞向閉合的古墟。

  古墟也沒能逃過這一吸。

  厚重石牆在水流中扭曲變形,牆上的古紋一片片亮起,又在慘白光芒下迅速熄滅。藏在石牆之內的蒼石只覺得腳下殘階猛然翻轉,四周的斷牆、古殿與祭台同時失去重量,朝著同一個方向墜去。

  他握緊舊刀,伸手去抓身旁石柱。

  五指卻從石柱中穿了過去。

  眼前的整座古墟正在散開。

  石壁化成黑霧,斷橋沉入黑暗,連九竅星胎吐出的星光也被拉成長長的光痕。蒼石無處借力,只能隨著崩散的古墟不斷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摔在一塊木板上。

  木板發出一聲悶響,真實的震動順著肩背傳遍全身。

  蒼石伏在船板上喘了幾口氣,鼻間儘是水腥、腐木和荒獸混在一起的氣味。遠處傳來一陣規律的震動,每響一次,四周的黑暗都會跟著扭曲變形。那頭吞河蜃已經把古墟、河市和他們一起吞進腹中;眼前這塊船板,應當來自某艘同樣被吞進來的貨船。

  蒼石翻身爬起,舊刀仍被他攥在手裡。他先摸了摸腳下,又抬頭看向四周。

  頭頂倒懸著一片山河。

  山峰尖端直指下方,瀑布從半空倒流回山腹。一艘艘木船從群山之間無聲駛過,船底下方是一座沒有活人的古城。殘牆、長街和塌了半邊的城樓不斷從腳下掠過,時而近在眼前,時而又隱入遙遠黑暗。

  左側天光正盛,城牆被照得一片雪白。

  右側卻是深深長夜,星辰低垂。

  白晝與黑夜被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有人從後面撞了過來。

  蒼石側身避開,那人踉蹌幾步,驚慌中便要踏上一座橫跨兩船的石橋。

  「別過去!」

  蒼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人拽了回來。

  那名散修還想掙扎:「橋就在前面!」

  蒼石沒有和他爭辯,彎腰撿起半截碎木,朝橋面扔了過去。

  碎木沒有落地,也沒有撞出任何聲音,直接穿過石橋,墜進下方黑霧。過了很久,深處仍沒有回聲傳來。

  散修臉色發白,再也不敢往前邁步。


  蒼石閉上眼,胸口的枯榮種緩緩轉動。

  混亂生機從四面八方湧入感知。有人在呼救,荒獸正在掙扎,遠處幾株草木隨著山峰倒懸,生機時隱時現。

  他能感應到活物在哪裡,卻感應不到橋面能不能落腳,也辨不出腳下這塊木板之外,哪一座山、哪一條街真正存在。

  生機感知能夠尋人、尋獸,卻不能替他認路。

  更遠處,一卷獸皮經書懸在白晝與黑夜交界的地方,書頁自行翻動,完整口訣化作金色文字,清清楚楚浮在半空。

  「引息法……」

  剛被蒼石救下的散修失神地看著那捲經書。

  蒼石自己也盯了一瞬。

  那上面寫著的,正是他一直想買卻買不起的東西。

  蒼石沒有因為經書貿然上前。獸皮經書本來就是死物,單憑生機感知分不出真假。

  風正從白晝那邊吹來,掀動他的衣角,捲起船板上的木屑。那捲經書的書頁卻只顧自行翻動,頁角沒有被風吹起半分。

  蒼石抬腳碾下一小片碎木,將它彈向經書。碎木從金色文字中穿了過去,連一頁獸皮都沒有碰到。

  「假的。」

  蒼石移開目光。

  散修渾身一顫,再看那捲經書時,金色文字已經化成密密麻麻的眼睛。捲軸無聲裂開,露出後方翻滾無盡的深淵。

  船板下方忽然傳來急促的敲擊聲。

  蒼石快步衝到船舷邊,尋聲望去。

  下方斜掛著另一條貨船。阿墩剛從傾斜的船艙里鑽出來,正用腰間的藥鏟敲打一塊塊船板。他被水流卷進來時,背上的藥包讓斷木勾住,卡在後方艙口,此刻只來得及先找一條能站人的路。

  「蒼石!」

  阿墩看見上方的人,眼睛一下亮了。

  兩條貨船看似只隔著幾步,中間卻翻湧著深不見底的幻霧。蒼石沒有貿然往下跳,只將船邊垂落的纜繩扔了過去。

  阿墩接住繩子,並沒有立刻往前闖。他趴在船板上,一塊塊摸過木紋,又用藥鏟撬開邊緣,查看裡面濕潤的新茬。確定腳下不是蜃氣變出來的假船,他才沿著那條尚未斷開的窄路挪到船邊,抓住纜繩爬了上來。

  「藥包還卡在艙口。」阿墩喘著氣回頭看了一眼。

  「先把位置記住。」蒼石看了一眼下方那艘斜掛的貨船,「等找到大山叔,把附近的路探清楚,再回來取。」

  兩人還沒來得及說話,一艘滿載貨物的大船從頭頂斜壓下來。

  船上正是鄭渡。

  他的貨車已經滑到船邊,捆貨的粗索勒得船身不斷傾斜。程河方才被斷桅掃出船舷,只剩一隻手抓著船側繩結;杜平趴在甲板邊緣拉住他的手腕,自己的雙腿也被傾斜的船板帶得向外滑去。

  鄭渡只看了一眼,舉起斧頭便砍斷貨索。

  裝著獸皮、礦料和糧袋的貨車翻出船外,頃刻被黑霧吞沒。失去那車貨物拖拽,貨舟向另一側擺回。鄭渡扔下斧頭撲到船邊,抓住杜平的腰帶,與他一起把程河拖回甲板。

  三個人倒在船板上喘氣,眼睜睜看著那車貨消失在幻霧深處。

  鄭渡抹去臉上的水,衝著黑霧罵道:「真他娘的晦氣!貨沒了,再跑一趟還能掙;人掉下去,可啥都沒了!」

  他的話還沒落下,一支長箭穿過黑霧,釘進蒼石身前的船板。

  箭尾纏著細索。

  蒼石抬頭,看見陸大山單膝跪在遠處殘殿上,手中獵弓已經再次拉滿。

  第二支箭越過一座倒懸山峰,釘進另一塊浮在霧中的木板。

  陸大山沒有朝幻景最亮的地方射,只認木響、繩重和箭簇入物後的震動。數支長箭先後穿過黑霧,將散落的真船板與殘殿連出一條歪斜長路。

  「摸著繩子走!」

  老獵手的喝聲穿過半片幻境。

  「箭釘得住的地方才有路,腳別往亮處踩!」

  被困在各處的人紛紛抓住箭繩,試探著越過斷口。原本亂成一團的船隻與殘殿之間,終於有了一條能夠通行的路。

  蒼石正要帶阿墩過去,幻境深處忽然亮起一片星輝。

  一枚枚九竅星胎從倒懸山河之間浮現。有的掛在古城上空,有的沉在水幕深處。每一枚胎殼都在緩緩開合,竅孔深處流轉著相同的星光。


  剛剛穩住的人群再次騷動。

  有人撲向離自己最近的星胎,雙手卻從胎殼中穿過。腳下船板也在同一刻化作黑霧,那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墜進了深處。

  更多人停在原地,不敢再動。

  蒼石摸了摸貼身皮囊。

  沉星泉砂正在裡面輕輕顫動,可周圍每一枚星胎都在散發星輝,砂粒的反應混在一起,根本無法替他指出真假。

  他重新閉上眼,出現在感知中的星胎大多一片死寂。

  它們有形狀,有光芒,甚至會隨著幻境緩緩呼吸,內部卻沒有真正活物該有的生機。

  蒼石沿著陸大山釘出的箭繩向前,一枚接一枚辨認過去。

  幻境極深處,終於傳來一股熟悉的氣息。

  綿長,厚重。

  每一次收縮,胎殼深處便湧出新的生機;每一次舒張,周圍沉星砂都會隨之亮起。

  真的在那裡。

  蒼石睜開眼。

  沿著箭繩衝過斷橋,踩住一塊正在翻轉的真船板,縱身躍向那枚藏在古城殘樓後的星胎。

  他的指尖眼看便要觸到胎殼。

  身後忽然響起沉重蹄聲。

  蒼石立刻明白過來:邢烈一直沒有去碰那些假星胎,而是躲在幻城另一側,等著他把真正的星胎找出來。

  直到蒼石真正伸手,他才猛然催動裂角荒犀,從幻城另一側沖了出來。甩出一張早已備好的黑色獸筋網。

  大網在半空張開,將九竅星胎整個裹住。網後粗索連著荒犀獸鞍,借坐騎前沖的力量,將星胎從殘樓拖出,鎖在了獸鞍後方。

  「小子,多謝你帶路。」

  他大笑一聲,勒轉荒犀便要離開。

  蒼石落在殘牆上,沒有追著那道背影盲目衝出去。

  他聽見了一聲心跳。

  咚。

  聲音來自腳下極深的地方。

  倒懸山峰隨之震顫,左側白晝忽然暗了下去,右側長夜卻裂開一道刺目白光。古城街巷被一股無形力量拉得彎曲變形,滿天假星胎同時向中央墜落。

  第二聲心跳緊接著傳來。

  咚!

  這一次,整片蜃腹天地都向內收縮了一下。

  吞河蜃的心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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