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聲心跳的餘震還沒有散盡,整片蜃腹天地便向內一縮。
滿天假星胎同時墜落,在半空化成一縷縷灰白蜃氣。倒懸的山峰開始歪斜,白晝那一側的天光寸寸熄滅,就連陸大山用長箭和繩索釘出來的路,也隨著四周幻境劇烈起伏。
後方不斷傳來陸大山的喝聲,其間還夾雜著貨舟撞上殘牆的悶響。被困的人仍在沿著箭繩撤退,阿墩就站在不遠處,正朝蒼石這邊跑。
蒼石卻顧不上回去。
邢烈已經騎著裂角荒犀衝上前方斷橋。黑色獸筋網牢牢裹住九竅星胎,網後粗索扣在獸鞍上。荒犀每踏出一步,星胎便在它身後被顛起,九個竅孔明滅不定,不斷向外灑落細碎星光。
「蒼石!」
阿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蒼石剛轉過頭,一片暗青色甲殼突然從舟橋正中拱起。整段橋面被頂得向兩側翻卷,碎裂的木板與黑霧一同飛散。
阿墩腳下那一截舟橋被甩向箭繩鋪出的退路,蒼石所在的這一截卻突然抬高,載著他朝幻境深處滑去。兩人之間的距離轉眼被拉開,只能隔著翻湧蜃氣看見彼此模糊的身影。
「先跟著大山叔!」
蒼石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句,便重新轉身,沿著傾斜的舟橋朝邢烈追去。
他追出不遠,腳步卻慢了下來。
腳下那些原本鋪得平整的石板,正在一塊接一塊地褪色。青石化成黑霧,霧氣散盡以後,露出的卻是一片片暗青色骨甲。骨甲表面遍布溝槽,掌心按上去時,還能感覺到活物體內傳來的溫熱。
蒼石落腳的長街,原來只是兩片骨甲之間的縫隙。
直到這時,他才看清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吞河蜃背部厚甲之下,藏著一座能夠容納河流與舟船的巨大腹腔。方才被巨口吞進來的古墟、河市和眾人,全被水流卷到了這裡;倒懸山河、白晝黑夜和腳下長街,則是蜃氣覆蓋在背甲內壁上的幻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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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河蜃每呼吸一次,頭頂的背甲內壁便會起伏。蒼石腳下的「長街」被抬高、傾斜,再隨著腹腔收縮落回原處。
蒼石伸手扶住旁邊一堵斷牆。牆面在他掌下迅速淡去,最終只剩一根從骨壁上彎向高處的內骨。
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也在散去。
霧氣之下根本沒有山。那是一根根支撐背甲的巨大內骨,從腹腔兩側彎向高處,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深處。內骨之間爬滿暗紫色長藤,藤葉與絨花隨著吞河蜃的呼吸不斷搖動。
前方忽然傳來裂角荒犀的低吼。
邢烈勒住荒犀,回頭看著追來的少年。他手中的壓貨重棍已經橫在骨溝最窄處,粗重棍身抵住兩側內骨,把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裂角荒犀停步時,四隻寬蹄在骨壁上反覆刮動,尋找能夠扣牢的位置。
「還敢跟上來?」
邢烈看了一眼蒼石手中的舊刀,嘴角扯出冷笑。
「剛才讓你找到真東西,不過是借你一雙眼。你還真當自己有資格分上一份?」
蒼石沒有停下,只將舊刀握得更緊。
「少廢話,把星胎留下。」
「想要?」邢烈拍了拍裂角荒犀的脖頸,「自己來拿!」
裂角荒犀前蹄刨動骨甲,猛然低頭衝出。
它本就生得龐大,在狹窄骨溝中發起衝撞,裂開的巨角幾乎封住了所有去路。蒼石沒有硬接,在荒犀衝到近前時側身貼向內骨,讓那根巨角擦著胸前掠了過去。
還沒等他站穩,邢烈手裡的重棍已經橫掃而來。
蒼石來不及閃避,只能豎起舊刀,刀身斜貼棍頭,想把這一棍帶向身側。
鐺!
刀棍相撞,蒼石兩條手臂被震得發麻。
他沒能完全卸開棍上的力道,雙腳貼著骨甲接連滑退,直到後背落進一片暗紫藤叢才勉強停住。冷澀枯意貼著臂骨散開,磨去侵入骨縫的震力;榮力隨即流過掌腕,讓發麻的手指重新有了知覺。
邢烈沒有下獸追擊,只橫棍守住骨溝。
蒼石剛要起身,身後的藤條便纏住了他的腳踝。
細小絨花接連張開,甜腥氣味撲入口鼻。蒼石腦中頓時迷糊起來,眼前的骨壁與內骨開始重疊,邢烈和裂角荒犀也分成數道模糊影子。
更多藤條貼著小腿向上攀爬,將他往骨溝深處拖去。
蒼石不知道這些藤叫什麼,卻知道那股甜腥氣正在擾亂神志。
他屏住呼吸,反手抓住纏在腿上的粗藤。胸口的枯榮種隨著心念轉動,一縷冷澀枯意從掌心渡入藤身。
暗紫色迅速從藤皮上褪去。
纏住腳踝的藤條隨後乾枯,絨花一朵朵萎縮落下。
他沒有停手,掌心沿著藤叢一路按過。枯意通過彼此糾纏的根莖向周圍蔓延,成片藤葉捲曲垂落,遮在甲殼上的藤群隨之塌了下去。
甜腥氣漸漸散去,眼前重影也重新合成一個。
枯藤下方,露出了一條貼著背甲內壁延伸的低矮縫隙。
裂角荒犀身軀龐大,根本擠不進這條低路;邢烈的重棍能夠封住上方,卻掃不到緊貼骨壁的深處。
蒼石俯下身鑽進縫隙,借著內骨與枯藤遮掩,從荒犀側下方迅速穿了過去。
「給我回來!」
邢烈察覺不對,猛地勒轉荒犀。
重棍追著蒼石砸進藤叢,只打碎了一片已經枯敗的藤蔓。等裂角荒犀踏開枯藤,蒼石已經從另一端翻身躍起,獸鞍後方的九竅星胎近在眼前。
星胎被獸筋網裹得嚴嚴實實,粗索另一頭連著獸鞍。蒼石若是直接撲上去搶,邢烈只需催動荒犀前沖,便能將他連人帶網拖進內骨之間。
蒼石沒有去抓獸筋網,目光越過星胎,落在右側兩根內骨之間。
那裡卡著一截古墟坍塌時落下的石樑。足有幾人合抱粗,一端搭在內骨根部,另一端懸在半空。吞河蜃每吸一口氣,背甲內壁都會向外鼓起,把石樑頂高少許;等腹腔重新收緊,石樑又會沿著內骨滑回原處,震得周圍碎石不斷滾落。
這不是幻景。
蒼石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裂角荒犀,忽然轉身沖向石樑。
他沒有蠢到憑自己的力氣撼動這種龐然大物。等吞河蜃再一次吸氣、背甲內壁向外鼓起時,他將舊刀插進石樑下方剛剛露出的窄縫,雙手壓住刀柄,借刀身把已經失去平衡的石樑向外撬了一寸。
一寸已經夠了。
腹腔重新收緊,石樑卻沒有落回原來的卡口。它沿著內骨滑落,帶著沿途碎石撞上另一根內骨的根部。
吞河蜃龐大身軀猛地一顫。
下一刻,一聲震動整片幻境的獸鳴從黑暗深處爆發。腹腔里的內骨同時震顫,剛剛顯露出來的骨甲、長街與殘城全被巨浪掀得傾覆。
吞河蜃吃痛,整個腹腔猛烈收縮。
蒼石眼前的天地隨之翻轉。
他拔出舊刀,另一隻手抓住旁邊內骨。腹腔中的河水和碎物卻越涌越急,枯藤、碎石和斷裂舟橋全被卷向深處。
裂角荒犀也被水流推得沿骨壁滑出很遠。
荒犀立即伏低身體,四蹄邊緣的彎鉤摳進骨溝。
「膽子不小啊!」
邢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只可惜,你把它驚醒,也改變不了什麼,多苟延殘喘幾息罷了!」
裂角荒犀順著水流傾瀉的方向踏出一步。邢烈借坐騎前沖的力量掄起重棍,棍頭狠狠挑在蒼石橫起的刀身上。
巨力順著刀脊震進雙臂。
蒼石虎口當場裂開,掌骨外剛剛凝起的灰白骨紋也被這一棍震散。整個人隨即被挑離斷梁,穿過翻卷的蜃氣,沿著傾覆的背甲內壁不斷墜落。
他在半空接連伸手,想抓住從身旁掠過的斷牆和內骨。手掌碰上去,那些東西卻全都化成黑霧,沒有一處能夠借力。
邢烈沒有追下來。
他勒著裂角荒犀重新踏穩,把星胎後的獸筋索又在鞍角纏了一圈,隨後尋著蜃心搏動的方向奔去。
「獸骨寨走荒獸道這麼多年,可不是只會趕車。」
他的聲音順著翻滾蜃氣斷斷續續傳來。
「這東西吞得太多,心跳一亂,早晚要往外吐。跟著它心口那股氣走,才找得到蜃口。至於你,就留在下面陪這些假山假城吧!」
蹄聲很快遠去。蒼石想追,翻卷的蜃氣卻已經淹沒前路。
黑霧、碎骨與枯藤不斷從身邊掠過。蒼石握緊舊刀,幾次想將刀鋒釘進經過的骨壁,刀尖卻從幻景中直接穿了過去。
不知墜了多久,腳下忽然傳來堅實觸感。
蒼石踉蹌著落地,向前衝出幾步才穩住身體。
四周不再有倒懸山河,也沒有翻湧蜃氣。
一條熟悉的青石小路從腳下延伸出去。低矮石屋散落在道路兩旁,屋檐下掛著曬乾的藥草與獸骨。更遠處,半枯半青的祖樹立在村子中央,樹冠遮住大半月光。
這裡是青石村。
祖樹下面站著兩個人。
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髮髻挽在腦後。她的眉眼隔著一層薄霧,蒼石怎麼也看不清楚,可當她開口時,他還是認出了那個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見過的聲音。
「石頭。」
婦人朝他伸出手,語氣裡帶著一點催促,也帶著他只在夢中記得的溫暖。
「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回家吃飯,晚飯快涼了。」
她身後站著一個魁梧男人。男人背著採藥竹簍,腰間那捲藥繩收得整整齊齊。他沒有說話,只抬起粗糙手掌,朝蒼石招了招。
蒼石站在原地,呼吸急促起來,握刀的五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緊。
母親的眉眼他已記不太清,父親那雙手究竟是什麼樣子也快要忘記了。
他只記得,那年兩個人背著藥簍進了山。幾日後,進山尋找的獵人抬回兩卷獸皮。獸皮里裹著父母的殘骨,染血的藥繩還纏在父親腰間。
蒼石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當婦人又叫了一聲「石頭」,他的腳還是向前挪了半步。
就在祖樹與父母身後的黑暗深處,真正的吞河蜃心臟隔著萬千幻景開始搏動。每響一次,腳下青石路便跟著顫動一下。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