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回家吃飯。」
母親站在祖樹下,朝他伸出手。
石屋的門開著,灶膛里燒著火,鍋蓋邊緣不斷冒出白氣。父親剛從山裡回來,藥簍還背在肩上,褲腿沾著泥,腰間那捲採藥繩被磨得發亮。
蒼石站在青石路上,看了他們很久。
他知道這是假的。
可他還是走了過去。
母親一把握住他的手,先是笑,隨後便看見了他裂開的虎口。她臉上的笑意一下沒了,拉著他坐到灶邊,低頭翻找盛藥的木匣。
「怎麼又弄傷了?」
這一句問得太真。蒼石喉嚨打顫,任由她捧著自己的手,半天也沒能說出話。
從他記事起,「回家」兩個字就是別人的。村裡的孩子在外面瘋到天黑,總有人站在門口喊名字;而他推開自己的門,迎面的只有一屋子冷氣。冬日灶火滅了,要自己重新點。生病沒人知道,摔傷了也只能等血慢慢止住。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爹娘還活著,家門打開時會是什麼模樣。
父親把藥簍放到牆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隻手寬大粗糙,掌心帶著常年採藥留下的硬繭。
「長高了。」父親說。
蒼石再也忍不住,抬頭問道:「那年你們為什麼不回來?」
屋裡的火光輕輕晃了一下。
母親還捧著他的手,父親也還站在身旁,兩個人臉上的神情卻停住了。
「我等了很久。」蒼石看著他們,「天黑了,我不敢關門。我怕你們回來以後進不了屋。第二天我還去村口等,後來大山叔他們把你們背回來了。」
母親低聲道:「都過去了。」
「沒過去。」
蒼石的聲音發啞。
「有時候我也怨你們。別人病了有人守著,我病得起不來,只能自己躺在床上等天亮。那時候我就想,你們為什麼非要進那座山,為什麼不能留下一個人陪我。」
父親只說:「別想了,回家就好。」
還是那幾句話。
蒼石望著面前熟悉又模糊的兩張臉,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掉了下來。
「你們死的時候,想過我嗎?」
兩個人沒有回答。
母親仍捧著他的手,父親眼裡仍有疼惜,可灶里的柴燒了許久,沒有發出一聲爆響,鍋邊冒出的白氣也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形狀。
蒼石等了很久,終於明白,他們不會回答了。
吞河蜃能從他的記憶里找出母親為他上藥的模樣,也能找出父親摸他頭頂的動作,卻找不到那兩個人臨死前看見了什麼,更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山裡喊過他的名字。
他只是等了八年,終於等到一個能夠當面問出口的機會。
幻境外忽然傳來阿墩的喊聲。
「蒼石!你聽見就應一聲!」
聲音隔著層層蜃氣,已經喊啞了,仍在一遍遍往這邊傳。
「你再不回來,我就順著大山叔的繩子下去找你!誰攔也沒用!」
蒼石抬手抹去臉上的淚,轉頭看向門外。
母親抓緊了他的手。
「別走了。」
這三個字正是他最想聽見的。
只要留下,他就能每天推開這扇門,能吃到熱飯,能讓父親再教他認一次山裡的藥草,也能把這八年缺掉的日子一天天補回來。
可阿墩還在霧外喊他。那枚九竅星胎也正在被邢烈帶往蜃心。
這些都是真正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蒼石輕輕掙開母親的手。
「娘,我很想你們。」
他的聲音發顫,還是把後面的話說完了。
「可我已經十三歲了。我有朋友,有想去的地方,也有必須做完的事,不能再留在這裡等你們回家。」
他看向父親,又看回母親。
「再叫我一聲吧。」
母親怔怔望著他。
灶火、石屋和祖樹開始褪色,父親搭在他頭頂的手也一點點化成霧氣。就在整片幻境將要散盡時,母親終於開口。
「石頭。」
她的聲音從霧裡傳來。
「路上當心。」
蒼石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朝阿墩喊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
身後再一次響起母親叫他名字的聲音,隨後便和石屋裡的飯香、灶火與祖樹一起,散進了灰白蜃霧。
咚!
蜃心搏動一次,腳下隨即傳來清晰震動。
所有霧氣同時碎開。
蒼石重新站在吞河蜃的腹腔中。
阿墩的聲音就在下方。
他已經按著原路摸回去,將藥包拽了出來。綁在包底的蜂煙筒也還在。
高處緊接著響起弓弦震鳴。
陸大山射了一箭。
一支帶繩長箭越過蒼石頭頂,箭簇鑽進斷裂內骨的縫隙,橫著卡在裡面。箭尾粗繩越過開裂的骨溝,另一端牢牢系在船桅上。
「蒼石,接繩!」
蒼石轉身沖向內骨,抓住繩索盪過骨溝,落向蜃心搏動傳來的方向。
那聲心跳越來越重。
前方內骨忽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片寬闊的背甲內壁。
邢烈正等在那裡。
裂角荒犀四蹄摳住骨溝,鼻孔噴出的熱氣不斷撞上骨壁。
邢烈伏在犀背上,手裡的壓貨重棍橫在身前。
「還真讓你從幻境裡走出來了。」
蒼石提刀站穩。
「這回,你帶不走它。」
邢烈譏笑了一聲,沒有再同他廢話。
裂角荒犀低下頭,龐大身軀猛然衝出。獸蹄踏得背甲內壁接連震動,邢烈借著坐騎前沖之勢掄起重棍,自上而下朝蒼石砸來。
蒼石來不及避開,只能雙手握住舊刀,橫刀迎了上去。
就在棍頭落下之前,他將枯意送入雙掌和小臂。冷澀氣息貼著骨骼迅速鋪開,在皮肉下面凝成一層灰色骨紋。那層骨紋算不上真正的甲,只能替他削去一部分迎面而來的衝力。
鐺!
刀棍相撞,震耳聲響沿著內骨傳向腹腔深處。
蒼石皮肉下凝聚的灰色骨紋護甲碎裂,險些當場跪下。邢烈這一棍遠比方才借勢挑刀時更重,棍上的力氣沿著刀身灌入肩背。
全身骨節接連發出細密輕響。胸口的枯榮種受到衝擊自行運轉,榮力藉機重塑全身受擊筋骨,枯意反向磨滅灌入身體的霸道棍力。
四肢百骸、周身經脈、筋骨皮肉同時發熱。原本各自發力的腰腿、肩背和雙臂也在這次重塑淬鍊中連成了一體。
蒼石憋在胸中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腰腿的力量同時向上送到雙臂與刀鋒。
鍛骨小成。
蒼石低喝一聲,原本被壓彎的膝蓋一點點站直。舊刀仍橫在頭頂,但邢烈的重棍再也壓不下去。
邢烈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但蒼石自己清楚,他只是接住了這一棍。
蒼石才剛踏進鍛骨小成,邢烈卻早已鍛骨圓滿,廝殺經驗更不是他能相比的。何況裂角荒犀仍在一旁虎視眈眈,一次破境,遠遠填不平雙方的差距。
荒犀猛地偏過頭,殘缺巨角從側面掃來。
蒼石主動撤刀,順著重棍壓落的方向屈膝伏身。巨角挨著發梢掃過,他貼著骨壁翻了出去。目光落在獸鞍後方。
九竅星胎一直被獸筋網緊緊勒著,胎殼表面已經壓出深痕。它的吐納也被蜃心一遍遍打斷,九個竅孔此起彼伏,始終無法同時張開。
蒼石閉了一下眼。
感知里,吞河蜃的生機浩大無邊,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能壓過周圍所有活物。九竅星胎卻在這片浩大生機之中獨自起伏,無論蜃息怎樣擠壓,胎殼深處的律動都沒有停止。
星胎每一次向外舒展,都會被蜃心壓回去;蜃心每一次收緊,也總有幾處竅孔重新亮起。
吞河蜃吞下了天河、古墟和河市,卻始終沒能真正壓住這枚星胎。
蒼石終於看明白了。
星胎並不是沒有力量,只是九道竅孔始終無法同時打開。吞河蜃每一次壓下它的吐納,都會被隨後亮起的竅孔頂回來。
若能讓它完整地吐納一次,腹中這片天地必定會亂。
裂角荒犀再次轉身衝來。
那根釘在斷骨上的長繩仍掛在蒼石頭頂。
蒼石等荒犀衝到近前,躍起抓住長繩。靴底擦過殘缺巨角,整個人沿著繩索盪向荒犀側後方。
邢烈反手掄棍,棍尾貼著蒼石肋下掃空。
他的身體已經撲上獸鞍。一手抓住鞍角,另一隻手握刀橫斬。只割開一半,他肩背發力,刀鋒順著原來的切口再次壓下,終於將最上方那根粗筋徹底斬斷。
獸筋網鬆開一角。
九竅星胎從鬆開的網角向外凸出。
邢烈已經掉轉重棍,朝他後心砸來。
蒼石沒有去搶星胎,也沒有回頭抵擋。他將左掌按在冰涼胎殼上。
胸口枯榮種急速轉動。
溫熱的榮力從掌心湧出,貼著胎殼散開。被蜃心壓回去的旺盛生機猛然舒展,九個竅孔同時亮起。
邢烈的重棍已經壓到身後。
視野所及的沉星泉砂突然離地,穿過殘舟、斷橋與翻湧水流,向九竅星胎匯聚。尚未熄滅的燈火被星輝照得一片慘白,翻卷的灰色蜃霧也朝這裡倒灌。
九竅終於一齊吐納。
咚!
胎殼深處傳出一聲清晰搏動。
緊接著,腳下那顆大到能夠撼動整座幻境的蜃心也隨之搏動。
一大一小兩重心跳撞在一起,節律截然相反。吞河蜃收緊腹腔,想把水流與蜃息重新壓向心口;九竅星胎卻在同一刻向外吐出星輝,將壓來的蜃息全部推了回去。巨蜃再次鼓動腹腔,星胎九竅又猛然回吸,迫使沉星泉砂與河水逆流而來。蜃息試圖壓住星胎,九個竅孔又同時將那股力量向外推出。
蜃腹中的山河幻景成片扭曲。
倒懸山峰撞向古城,白晝與黑夜從中撕裂。被吞進來的河水失去原有方向,裹著舟船、攤棚和人群,在巨蜃腹中掀起一重又一重巨浪。
邢烈的重棍還沒有落到蒼石背上,吞河蜃整個身軀便劇烈抽搐起來。
它再也壓不住腹中那道與自己對沖的吐納,心臟深處爆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長鳴。
整片腹腔猛然收緊。
邢烈連人帶棍被水流沖向一旁,裂角荒犀四蹄亂踏,摳在骨溝里的彎鉤接連崩開。蒼石也被腹腔中的震動甩開。
吞河蜃昂起了頭。
巨口在天河下方張到極致。
「它要吐了!」
鄭渡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下一瞬,蜃腹中積壓的河水轟然倒卷。
殘破古墟、貨舟、船橋、攤棚和成片人影,全被奔湧水流推出巨口。整座河市在滔天水聲中被吐回天河,船與船碰撞,木橋在半空翻滾,驚呼聲與獸鳴聲交織成一片。
吞河蜃吐出大半河市以後,腹中的水流仍在朝巨口方向奔涌。
最後一股水浪從蜃心周圍卷過,蒼石被裹在浪頭裡,一路穿過蜃喉,從張開的巨口中拋向夜空。邢烈與裂角荒犀也被同一股水流卷出,獸鞍上的獸筋網先是繃斷一角,隨後整張網從中裂開。
九竅星胎旋轉著飛上高空。
邢烈踩著荒犀背甲奮力躍起,追著脫網的星胎衝上更高處。
蒼石腳下沒有舟船,沒有木板,也沒有任何能夠借力的地方。水流與夜風從身邊呼嘯而過,下面則是被雲霧遮住的無底深谷。
九竅星胎就在兩人之間翻轉,九個竅孔明滅不定。
一少年,一壯漢,一枚星胎,同時墜向橫在高空的天河。
蒼石死死盯住邢烈,握緊舊刀。
最後一刀,就在這片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