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竅星胎被拋到最高處後,隨即開始下墜。
蒼石也在往下落,目光卻始終追著那枚星胎。
邢烈離星胎更近。
他已經扯下腰間獸索甩出,帶著鐵鉤的索頭,精準勾在從旁邊飛過的赤背風蜥鞍環上。赤紅翼膜急促扇動數次,終於托住了邢烈。
邢烈借風蜥盤旋的力量盪向星胎。
再過片刻,他便能抱住星胎,騎著風蜥脫離這片亂流。
下方忽然傳來一聲弓弦震響。
蒼石聞聲低頭,看見陸大山半跪在殘舟上。手裡那張獵弓已經拉到極致。
陸大山沒有射邢烈和星胎。他盯住高處一側的峽壁。那裡有一截老根從石縫中探出,橫穿水幕,粗壯根部盤在山體裡。
長箭逆著風衝上夜空,釘進老根。箭尾帶起的粗繩正好橫過蒼石下墜的方向。
「蒼石,抓繩!」
陸大山的聲音傳了上來。
「盪過去!老子這裡穩得住!」
蒼石沒有遲疑。
一把抓住身下的粗繩,借著身體下墜的力道向前盪去。正好攔在邢烈與九竅星胎之間。
邢烈顯然沒有料到,到了這種地方,下面竟還能送來一根繩子。
「小崽子,你還真敢追!」
邢烈掄起壓貨重棍,朝蒼石當頭砸來。
硬接這一棍只會連人帶繩一起被砸下去。他收腹扭腰,讓過迎面落下的棍頭,手中舊刀隨之貼住棍身向前劈出。
刀鋒沒有奔著邢烈的手臂去,而是斬向那根勾住風蜥的獸索。
獸索應聲而斷。
赤背風蜥突然沒了拖拽,驚叫著振開雙翼,從兩人身旁斜掠出去。
邢烈失去風蜥拖拽,身體立刻朝下方墜去。
他一隻手已經抓住了纏在胎殼上的半截獸筋網,想把星胎一同拖走。
蒼石鬆開繩索,借著尚未散盡的前沖之勢撞向邢烈。兩個人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邢烈左手仍扯著獸筋網。
蒼石來不及重新揮刀,只能伸出左手,托住九竅星胎。
一個往下扯,一個向上托。
星胎九個竅孔同時亮了起來。
蒼石掌中傳來一陣劇烈胎動。那裡面的東西並不願再被任何人束縛,胎殼深處隨即響起一聲清脆裂響。
咔!
一道裂紋從最上方的竅孔貫穿而下。隨即整枚星胎從中裂開。
一團星光從裂口裡掙脫出來。
那團光只有嬰孩大小,蜷縮的輪廓在星輝中一閃而過。它沒有落向蒼石,也沒有理會仍抓著獸筋網的邢烈,拖著一道細長光痕,鑽進頭頂奔涌的懸河。
河水深處隨之亮起一條星線。
那條星線逆流而上,消失在天河盡頭。
邢烈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
「給我回來!」
他暴喝一聲,回答他的卻只有迎面灌來的狂風。
失去裡面那團星光以後,破裂的胎殼徹底散開。細小碎片跟著水流飛走,較大的半片殘殼則翻轉著墜向雲海,殼內還掛著一縷沒有來得及散盡的銀白星髓。
蒼石一腳蹬在邢烈胸口,借力將兩人分開,隨即收刀撲向那片殘殼。
邢烈被這一腳蹬得倒翻出去,重棍徹底脫手,打著旋墜進下方雲層。蒼石也失去了陸大山那根長繩,整個人追著殘殼越墜越快。
殘殼即將沒入雲海時,他終於追上,一把抓住。
入手冰涼,殘留的星輝立刻沿著掌紋流動起來。
蒼石還沒來得及看清,貼在殘殼旁邊的舊刀忽然震了一下。
那縷銀白星髓受到牽引,順著刀刃上的舊痕沒入刀身。整個過程快得蒼石根本來不及阻止,最後一點星輝消失時,刀腹深處傳出一聲悠長的金鐵震鳴。
刀柄也隨之顫動,震得蒼石掌骨發麻。
震動從刀身傳入手掌,又沿著手臂抵達胸口。恍惚之間,他覺得自己握住的並不是一把壓在木箱底下多年的舊刀,而是一塊沉睡了太久、剛剛被人叩醒的古老金鐵。
蒼石低頭看去,舊刀依舊漆黑,刀脊上的缺損還在,刃口也沒有生出什麼神光。只有刀腹深處多了一道極淡的銀線,眨眼便隱入鐵色,再也看不見了。
他握著刀,卻能清楚感覺到,那把刀的分量比先前更重了。
頭頂忽然傳來風蜥的長嘯。
方才被斬斷獸索的赤背風蜥在高處盤旋兩圈,終究沒有丟下馴養自己多年的主人。它收攏雙翼俯衝下去,追向仍在墜落的邢烈。
邢烈也沒有坐以待斃。他從腕上解下一根短索,迎著風蜥甩了出去。鐵鉤勾住鞍環以後,他被風蜥拖得橫飛出去,最後摔在一艘空貨舟的船板上。
木板被砸得劇烈一震。
邢烈伏在船上半晌沒有起身,顯然這一摔並不好受。
蒼石此刻卻已經墜到那根斜繩下方。
陸大山始終沒有放開手裡的繩頭。他趴在殘舟上,兩隻手掌都被粗繩磨出了血,眼看蒼石越落越低,便抬腳蹬開卡住船身的斷桅,又將盤在腕上的余繩一圈圈放出去。
殘舟脫離斷桅以後,被亂流推著向蒼石所在的方向橫擺。原本繃直的長繩隨之垂下一道弧線,從蒼石身前盪了過去。
蒼石將殘殼收進懷裡,伸手抓住盪回來的繩身。下墜之勢扯得肩膀一陣劇痛,他卻沒有鬆手,順著繩子滑向殘舟,最後被陸大山與趕來的舟工合力拖上了船。
雙腳重新踩到船板時,蒼石兩條腿都有些發軟。
阿墩跌跌撞撞從另一條船上跑過來,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才低頭去看他懷裡的東西。
「搶到了?」
蒼石把半片殘殼翻過來給他看。
九個竅孔只剩下四個半。
「只搶到半個殼。」
阿墩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在殼上敲了敲。
「半個也成。」他聽著殼裡清脆的回音,很快又高興起來,「這麼硬,帶回去給我的藥臼做個蓋,肯定摔不壞。」
蒼石立刻把殘殼收回懷裡。
「你想得倒美。」
阿墩見他還有力氣護東西,終於放下心,咧著嘴笑了起來。
吞河蜃並沒有死。
它吐空腹中的舟船、古墟以及河市之後,藏在水幕下的龐大黑影調轉方向,沿著墜星峽下方的暗流向深處退去。
被攪散的舟船則在老舟工的號子聲中重新靠攏。
有人趴在船舷邊喊失散的同伴,也有人扶著折斷的桅杆,指著吞河蜃遠去的方向大罵:「你個吞船的老妖!老子攢了三年的貨,全讓你嚼沒了!」
阿墩剛笑了兩聲,忽然一拍腦門。
「咱們的車!」
阿墩轉身便往撞成一團的船橋間跑,程河也帶著兩個夥計過來幫忙。幾個人沿著斷橋找了好一陣,終於在一艘側翻貨船下面看見半截車轅。
最外面的魚肉葉包泡得濕透;沉重的黿甲和村里托他們帶出的幾包東西,倒是都還在車板上。
蒼石蹲下來,將鬆開的繩結重新綁緊,又隔著衣服摸了摸貼身皮囊。裝著魚心的陶罐沒有碎,剩下的沉星泉砂也還在。
「能找回來這些,已經算祖樹爺爺照看了。」阿墩抱起一包濕透的魚肉,湊近聞了聞,「再不賣,今晚就只能下鍋。」
「那就先去賣貨。」
藥攤主人也在忙著收拾被水打濕的藥材,看見阿墩過來,直接從散亂貨物里翻出那把小藥鋤和一隻石藥臼。
「你的干藥和蜂蜜給我,這兩樣拿走。」
阿墩愣了愣:「先前不是還差點嗎?」
「先前不是沒發生這檔子事兒。」攤主把藥鋤塞到他手裡,又將一包燼絨草種壓在藥臼中,「草種也帶走。喜干土,怕積水,回去別一股腦埋在河溝邊上。」
蒼石賣掉魚肉、黿甲與一部分沉星泉砂,加上部分積蓄,終於如願以償,買到夢寐以求的完整引息法。
河市另一頭,邢烈也被獸骨寨的人接了回來。
幾個手下牽著赤背風蜥守在船邊,周圍獵隊卻都握緊兵器,防著獸骨寨重新動手。
邢烈扶著船舷站了一會兒,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蒼石身上。
「山里來的小子,這回算你贏。」
他說著翻上裂角荒犀,低頭看了蒼石手裡的舊刀一眼。
「不過這筆帳沒完。石灣正在準備荒神試獵,過得了獸骨林,才有資格去摸萬獸祖窟的門。你若只敢在河市上逞一次能,往後別讓我再碰見。」
蒼石抬起頭。
「萬獸祖窟里有什麼?」
「想知道,就自己來。」
獸骨寨的人很快消失在天河另一側的水霧裡。
河市無法繼續停留。
吞河蜃這一口吞吐攪亂了水勢,臨時搭起的船橋不斷下沉,老舟工們忙著解索撤錨,各支商隊也趁懸河尚未散去,紛紛向北起航。
鄭渡弄到的貨位正好在其中一艘大貨舟上。
蒼石、阿墩和陸大山將剩下的東西搬上船,隨著商隊離開河市。
貨舟順著懸河向北而行,駛過了墜星峽最後一段夜色。
這一走,便是大半個月。
懸河並非始終懸在同一處。有時水道從群山上空橫過,低頭只能看見雲下零星的村火;有時又貼著深谷落下,船舷外便是遮天蔽日的古木。途中還經過一片望不到邊的赤色荒原,成群長角巨獸在下方追著河影奔跑。
貨舟晝夜不歇,舟工輪番掌舵,仍走了這麼久。阿墩起初整日守在船頭看得稀奇不已,後來也習慣了抱著新藥鋤,在搖晃的船板上睡得東倒西歪。
當他們越過一片連綿雪嶺,晨光再次照上船頭時,擋在前方的雲霧忽然向兩側散開。
阿墩原本趴在船邊擺弄新藥鋤,抬頭看了一眼,整個人便愣住了。
「蒼石。」
他伸手扯了扯蒼石的衣服。
「你看前面。」
雲霧盡頭,一具龐大得讓人無法一眼看全的獸骨橫亘在天地之間。
巨獸頭骨壓住北面山峰,尾骨則沒入更遠處的雲海。一根根肋骨從山間拱起,最高處直插天穹,最低處也足以容納數艘貨舟並排穿過。層層屋舍依著骨骼向上修建,燈火從骨縫間亮起,鋪滿幾座山頭。飛橋橫跨肋骨,雲舟穿行其間,數不清的飛禽與翼獸繞城盤旋,啼鳴聲隔著很遠便傳了過來。
蒼石仰著頭,許久沒有說話。
青石村所有石屋加在一起,也填不滿那巨獸的一處眼窩。先前讓他看得移不開眼的懸河市集,到了這具骸骨面前,也只夠停在一根肋骨下面。
貨舟繼續向前。
臨近骨城時,蒼石看見山腹中鑽出一條蒼老根脈,粗得一群成年人張開手臂也合抱不住。它沿著山石向上生長,穿過巨獸胸骨下方,又消失在層疊屋舍深處。
懷裡的星胎殘殼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幾乎同一刻,蒼石胸口的枯榮種也隨之跳動。
負責這趟水路的老舟工站在船頭,順著兩個少年的目光看了一眼,抬手指向那座建在太古巨獸遺骨中的城池。
「石灣到了。」
老人頓了頓,又說:
「外頭來的人,都叫它天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