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刀交來。」
羅燼的聲音從赤砂雲中落下,貫穿天鵬頭骨的最後一根天索隨之向高處收攏。
火光從骨縫裡噴出,整座天骨城再次朝西北方移去。城中的長街、房屋和獸欄都在隨之傾斜,許多剛剛固定好的骨架又開始鬆動。周鐵山守在中脊上,雙手抵住主骨,仍被拖得滑出數步。
蒼石站在天鵬上喙,仰頭望著雲中那道人影,沒有鬆開手裡的舊刀。
「刀和荒骨印一併送上來,我給你一卷可以修到凝台境的火骨法。往後修行需要多少靈晶,赤砂會替你出。」
羅燼停了一下,像是覺得這些仍不夠。
「你若肯入葬星火域,我再給你一座赤爐。」
城頭上忽然安靜了許多。
能夠修到凝台境的功法,數年都用不完的靈晶,還有一座屬於自己的赤爐。無論哪一樣,都足以讓一個山村少年換一條活法。附近有人忍不住看向蒼石,連那些正忙著加固頭骨的守軍,動作都慢了起來。
蒼石想起了離開青石村前的那個清晨。
他把沉星泉砂和攢下來的舊錢全都擺在石守山面前。老人沒有收泉砂,只從幾枚舊錢里挑走最薄的一枚。
「這不是賣刀,是交接。」
從那一天起,舊刀是好是壞,拿去做什麼,闖下什麼禍,都由他自己擔著。
蒼石當時說,他記住了。
如今九天之上的強者竟要用功法、靈晶和赤爐來買!
蒼石現在才恍然明白,村長爺爺所謂的「交接」是什麼意思,石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刀,能交接給自己,就是選擇了讓自己傳承下去,對,交接就是傳承,蒼石想到這,腦海中浮現出村長爺爺那慈祥的面孔,以及從小到大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畫面,嘴角浮現笑意,隨即開口調侃道。
「羅會首,你有所不知啊,我這把刀呀,是村長爺爺賣給我的。狠心的收了我全部的家當:『一枚舊錢』。起初我覺得他好黑心啊,現在才知道它原來值這麼多東西。」
羅燼似乎笑了一聲:「一枚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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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枚舊錢,我存了好幾年呢。」
羅燼聽出來了,蒼石那鬼話連篇的胡扯與調侃,怒喝道:「小崽子,安敢戲耍本座。」
蒼石也不甘示弱舉起舊刀,刀鋒朝向雲中的人影。
「這把刀,不賣。」
赤砂雲中靜了一瞬。
「那便連人帶刀,一起進爐。」
主索猛然加快收縮。
周鐵山掌下的骨棱接連碎裂,幾名趕來助他穩住中脊的老人同時吐血。城尾被甩向另一側,傾倒的骨樓帶著火光滑向城外,來不及逃出去的人也跟著墜入雲海。
周鐵山強行站穩,轉頭朝天鵬頭骨怒吼:「別再砍外面的赤砂!拆城門骨鏈,想辦法把主索從頭骨卡進喙骨,在兩喙之間快速尋找索核!」
守軍立刻奔向正門兩側。
原本懸在城門下的四條骨鏈被人卸下,數十名守軍推動絞盤,將骨鏈越過主索,鉤進上喙兩側原有的骨孔。四座絞盤一同轉動,鏈身逐漸收攏,把仍在流動的赤砂主索逼向兩片喙骨中央。
岳青禾趕到右側高處,青羽箭連續射進索身外層火光最盛的地方。每一箭只能打散一團赤砂,守軍便趁那處火勢尚未聚回,繼續拉動骨鏈。
韓礪的長槍已經被天索捲走。他趕到絞盤旁,把肩背抵上不斷迴轉的橫木,和守軍一起向前推。燕疾也失去了青隼翼器,只能從頭骨外側向上攀爬,用短刀割斷纏在骨鏈上的赤砂火絲。
主索再次發力。
一條被燒得發白的骨鏈當場斷開,鏈尾掃過城牆,兩名守軍連同碎裂的牆骨一起飛出城外。絞盤旁空出的兩個位置很快又有人補上,沒有誰停下來往雲下看。
剩餘三條骨鏈同時收力,將主索向喙骨牽引。
蒼石取出荒骨印。
黑金骨印靠近喙骨時忽然發熱,印面上的古獸紋與骨下的負岳紋同時亮起。蒼石順著兩道紋路重合的位置,將骨印按進喙骨原有的凹紋。祖窟深處仍在搏動的天鵬心骨立刻有了回應,一道道負岳紋從中脊亮向頭骨。
悠長的骨鳴從頭骨傳向中脊,再沿兩側殘翼響徹全城。
兩片巨大的喙骨開始向內合攏。
流動的赤砂從骨縫間傾瀉出去,化成大片火雨。藏在裡面的暗紅索核,被三條骨鏈和喙骨夾在中央。
「索核出來了!」祁山衡在後方喊道,「骨印撐不了多久,快斬它!」
蒼石沒有急著落刀。
喙骨夾住主索以後,天索的力量沿著骨面傳到荒骨印,又湧進他的右臂。枯甲在這股重壓下迅速黯淡,肩背與臂骨也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舊刀雖然握在左手,全身的力量卻被這一下沖得七零八落。
現在揮刀,只會浪費所有人拿命換來的機會。
蒼石閉上眼睛,讓呼吸慢下來。
石守山教他挑刀,陸大山教他用刀。腳下先站穩,腿上的力量送進腰背,肩膀不要爭先。等全身的力量真正走到手上,再讓刀落下去。
他依照已經練了大半個月的引息法,將呼吸引入胸腹,再慢慢送向肩背、脊骨和雙腿。
天索的力量沒有減弱,赤砂火也仍在灼燒他的右臂,可這些力量不再全部堵在一處,而是被承力骨紋分向全身。
春骨魚心與骨泉乳尚未煉盡的藥性先從骨髓里化開,護住最怕火燒的地方。凶禽真血與風雷角髓沿承力骨紋奔走,紫色雷光越過肩背,把積在右臂的力量帶向脊骨和雙腿。
最後被催動的,是星髓火煉入骨中的萬獸血髓。
骨髓深處不斷生出新血。新生氣血流過臟腑與筋肉,又回到四肢百骸,把那些在重壓中不斷出現的細小損傷穩住。
骨生血,血養骨。
此前始終沒有完全閉合的循環,終於首尾相接。
蒼石全身的骨骼響成一片。右臂仍被天索燒得疼痛難忍,承受重壓後出現的細小損傷卻在氣血與榮力中不斷合攏。每當氣血流過四肢百骸,耗去的骨力也會隨之恢復,不會再出現揮出一刀之後骨力便從骨縫裡散掉的情況。
鍛骨圓滿。
就在骨血相合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遊蕩在天地間的靈息。
高空罡風、天鵬骨息、赤砂烈火,各有不同的氣息從身邊經過。他依照引息法再次呼吸,從紛亂氣流中精準捕捉到了最清明的一縷靈息,將它引進身體,送入胸腹。
那縷靈息很少,卻讓全身承力骨紋一起亮了起來。
聚靈入門。
蒼石來不及體會新境界。喙骨上的負岳紋已經開始暗淡,索核邊緣又演化出赤砂。
他仍用右手將荒骨印按在喙骨上,把剛剛引入體內的靈息全部送進左手舊刀。
靈息與枯意一同流入刀身,刀脊上的第一道殘紋從刀柄亮向刀身中段。刀鋒外面隨之浮出一層清光,只有不足半掌寬,卻是他第一次真正將天地靈息化為己用。
也只夠這一刀。
蒼石雙腳站穩,腰背帶動左臂,舊刀朝暗紅索核斬落。
刀鋒切入索核時,裡面屬於羅燼的火意立即向刀身湧來。枯意沿著刀鋒滲入,使那股旺盛的火勢迅速衰弱;緊隨其後的清光穿過索核,從另一側透了出來。
暗紅索核斷成兩段。
失去依附的赤砂頓時散成漫天火雨。連向九天的天索飛快退回雲中,剩下的一段則被合攏的喙骨擠出城外,還沒落進雲海便燒成了灰燼。
遠在葬星火域,九層赤爐之上。
羅燼伸手接住退回來的赤砂,掌心卻在同一刻裂開一道刀痕。血順著腕骨滴進爐火,那道傷口邊緣仍纏著一絲令生機衰敗的冷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一次問起那個少年的名字。
「你叫什麼?」
聲音穿過尚未散盡的赤雲,再次落到天骨城上。
蒼石用舊刀支住身體,抬頭答道:「青石村,蒼石。」
「蒼石。」
羅燼念過這個名字,赤砂雲便在高空合攏。他的氣息隨著雲層退向西北,最後消失在天骨城上方。
天索斷開以後,失去牽制的天骨城先在高空橫移了很遠。周鐵山與城中老輩守住中脊,靠著仍在搏動的天鵬心骨,才讓傾斜的城體逐漸回正。
天骨城沒有墜回石灣。
高空升潮仍托著龐大的天鵬遺骨。方才天索一路拖城,已經把它帶進一條更高的潮道。前方雲海緩緩分開,九座浮山從雲層後顯露出來。每一座山都生著遮天古木,山間有異獸奔行;瀑布離開懸崖以後也沒有落向大地,而是化成橫貫長空的河流,隨浮山一同向前。
九座浮山經過天骨城兩側時,山腹深處不斷傳出獸吼。高空升潮也隨群山改變方向,托著天鵬遺骨,向更遼闊的大荒緩緩轉去。
這座從石灣拔地而起的骨城,再也沒有回到原來的群山之間。
蒼石收起荒骨印,沒有留在城頭等這場亂局徹底平息。
他沿天鵬頭骨下方的中脊返回祖窟。主索余火也燒進了這裡,許多骨槽已經開裂,古爐和殘兵散得到處都是。等他趕到固定灰卵的主骨旁邊,當初補長延接獸筋網的兩根皮索已經斷了一根,包住灰卵的獸筋也焦黑髮硬。
灰卵仍卡在主骨內側,沒有掉進下方火腔。
蒼石伸手貼上卵殼,很快察覺裡面的胎息不對。
天鵬遺骨復甦時的震盪和赤砂火的侵入,已經攪亂了幼胎的生機。殼內的跳動時快時慢,有時會停上很久,瑩白的負岳紋也跟著明滅不定。
蒼石割開燒壞的獸筋網,把灰卵抱進旁邊完好的骨巢,隨後將雙手貼在卵殼上,把最溫和的榮力送了進去。
溫熱的榮力順著卵中原有的胎息緩緩行走,只能將被赤砂火衝散的生機聚回一處。那道胎息依然微弱,之後能長到哪一步、能不能破殼,還得靠裡面的小東西自己熬過去。
蒼石剛剛斬斷天索,體內靈息已經所剩無幾。他便坐在骨巢邊運轉引息法,再從高空升潮中納入靈息,供胸口的枯榮種緩慢轉動,把生出的榮力送進卵殼。
過了許久,殼內雜亂的跳動終於平緩下來,恢復了原有的清晰與力量。
蒼石收回榮力,手掌仍留在灰卵表面。
嗒。
卵里傳出一聲輕響。
他俯身靠近了一些。
嗒。
第二聲比剛才更清楚。
灰暗的卵殼上,負岳紋逐漸亮起。一條細小的裂紋從山紋頂端出現,沿著展開的羽痕慢慢向下延伸。
卵里的小東西,開始自己啄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