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赤砂天索一起收攏時,周鐵山先動了。
他站在天鵬脊骨最高處,兩手抓住骨棱,凝台境靈力沿著中脊同時湧向頭骨和雙翼。那些被拖得錯開的大骨接連停住,整座天骨城卻仍在赤砂天索的牽引下,朝西北方移動。
周鐵山的雙腳緩緩陷進骨面,身後石屋成片倒塌。他擋不住葬星火域傳來的全部力量,只能讓天骨城散架的速度慢下來。
貫穿雙翼的兩根天索還在往骨頭深處燒。
索身每收縮一次,翼骨孔口便會落下大片骨屑。再任它們燒下去,兩側翼骨遲早要被撕離中脊。
周鐵山看清火索入骨的位置,立即朝兩側喝道:
「翼骨上的索核露在外面,先拔兩邊!」
「我借城勢替你們松索。第三聲骨鍾落下,一起動手!」
祁山衡帶著城中老輩分守中脊兩側,將鎖住主骨的粗索全都收向身前。城頭守軍也奔到古鐘下方,第一聲鐘鳴很快傳遍全城。
岳青禾、燕疾和韓礪各自奔向最近的翼骨。
蒼石沒有過去。
荒骨印還被他握在右手裡,那枚印正在回應頭骨上方的主索,不斷牽著他的手臂往天上抬。祝庚已經借主索盪向天鵬上喙,那裡既是天骨城的正門,也是最後一處最難破開的索結。
蒼石左手拔出插在肋骨縫裡的舊刀,借荒骨印傳來的拉力翻回骨街,踩著已經傾斜的屋頂與橋板,直奔天鵬頭骨。
第二聲骨鐘響起時,岳青禾已經來到右側翼骨盡頭。
赤砂天索穿過翼骨以後,大量赤砂熔在孔口,結成一個巨大的火結。火結中心凝著黑紅索核,幾頭赤砂火獸繞著索核來回撲殺,阻止任何人靠近。
岳青禾伏在青鬃雲豹背上,接連放出三箭。
第一箭擊碎一頭火獸眉心的凝砂,失去支撐的獸形當場散開。第二箭釘進索核邊緣,第三箭正中前一支箭的箭尾,將箭鏃又推進數寸。
索核上多出一道裂口。
岳青禾隨即將鞍後的獵繩套住一根翼骨。青鬃雲豹繞到火結外側,四爪踏過燃燒的赤砂,縱身撲向那道裂口。前爪剛剛攀住索核,雲豹龐大的身軀便順著奔勢翻出了翼骨。
獵繩牽引著一人一豹,他們懸在雲海上方,仍借著自身重量把索核往外扯。
左側翼骨上,韓礪已經將長槍刺入另一道索核的縫隙。
他的肩甲裂了,傷口也在出血,握槍的雙手卻沒有鬆開。韓礪將槍尾推向翼骨內側,用槍桿當撬槓,把埋進骨孔的索核一點點撬了出來。
燕疾駕著青隼翼器從高處俯衝而下。
右翼的銅線早已斷了大半,破損的翼膜被狂風撕得不斷作響。他仍貼著火結掠過,從翼器下方解開牽索,把末端鐵鉤掛上剛剛露出來的索核,隨即迎著高空強風向上攀升。
第三聲骨鍾終於落下。
周鐵山口中湧出鮮血,抓著中脊骨棱的雙手同時發力。祁山衡等人也在此刻收攏主骨粗索。此刻天骨城也恰好盪到最遠處,眾人借著城體迴轉的勢頭,把它往回拉。
兩根側索第一次出現了松勢。
岳青禾一掌拍在雲豹頸側。
青鬃雲豹前爪在索核上奮力一蹬,轉而攀住翼骨下方的凹縫。那枚已被兩箭鑿裂的索核也在最後一蹬中斷開。右側天索帶著大片赤砂回彈向高空,轉眼縮回雲層。
另一邊,韓礪將全身力氣灌入長槍,燕疾駕馭翼器繼續向上拔升。那枚索核終於被兩股力量從翼骨中拔了出來。
左側天索退回高空之餘,順勢捲住了韓礪的長槍和燕疾的牽索。韓礪整個人被帶向翼骨外側;燕疾急忙斬斷牽索,原本破損的右翼也被扯得徹底散開。
韓礪一把抓住他的背帶,兩個人帶著四散的青隼骨架,摔進下方一處禽巢。
兩根側索去除後,天骨城沿著中脊橫向擺動起來。
周鐵山仍留在中脊上。他腳下的骨面裂出大片細紋,嘴角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原本已經彎曲的天鵬脊骨卻被他和城中老輩一點點強行壓回中線。
高空中,只剩貫穿頭骨的主索還在燃燒。
蒼石也在這時趕到了天鵬上喙。
上喙骨原本托著天骨城的正門,如今整片門樓都倒向雲海。主索從城門上方垂下,穿入頭骨的地方被一圈圈赤砂火紋覆蓋,根本看不見索核藏在什麼位置。
祝庚就站在那些火紋前。
他已經脫下燒破的爐袍,兩條手臂通紅,荒骨火沿著皮膚下的骨骼流動。看見蒼石提刀走上喙骨,祝庚沒有意外,只把目光落在他右手的荒骨印上。
「天骨城已經飛起來了。」祝庚道,「斬斷天索,它就算不當場摔碎,也不知道會落到哪裡。跟羅會首去葬星火域吧,至少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選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道不同,不相為謀。」
蒼石繼續向前。
「你想給羅燼當爐料,自己去就成了。幹嘛非要把一城人也綁去。」
祝庚臉上的笑意淡了。
「那你就先把印給留下吧。」
他從腰後取下一柄暗紅色長鉤。長鉤由四段赤鐵相連,鉤背刻滿爐紋。荒骨火從掌心流進鉤身,四段赤鐵接連被燒紅。
祝庚手腕一抖,四段鉤身隨即舒展開來,鉤頭越過兩人之間的骨面,直取蒼石握印的右手。
蒼石側身讓過鉤尖,舊刀斬向連接鉤身的赤鐵環。刀鋒剛觸碰到離火鉤,祝庚便向後一帶,鉤尾繞過刀背,反過來纏向蒼石的左腕。
荒骨火順著鉤身逼近。
刀脊上的第一道殘紋隨即亮起。枯意沿刀鋒壓住貼近手腕的火焰,蒼石轉動刀身,從鉤尾與刀背之間掙脫出來。
祝庚沒有給他調整機會。離火鉤在火中軟化,四段赤鐵向前咬合,轉眼被拉直成一柄短槍,槍尖已經逼到蒼石胸前。
蒼石用舊刀盪開槍鋒,腳下接連退出數步。荒骨印仍牽著右臂向上抬,天索傳來的力量幾乎要把肩膀扯離原位。他運轉榮力護住筋肉,枯甲則貼著臂骨展開,右手始終沒有鬆開。
短槍再次熔開,最前方兩段赤鐵一左一右彎成雙鉤。
一鉤鎖刀,一鉤奪印。
蒼石看著迎面而來的雙鉤,忽然把荒骨印舉到了胸前。
印與高空主索彼此牽引,一股強大的力量頓時帶著他向前衝去。祝庚原以為他會護印後退,雙鉤已經完全張開,來不及收回。蒼石順著兩鉤之間的空隙突進,轉眼便到了祝庚面前。
祝庚左手握拳,拳鋒直取他的面門。
蒼石偏頭避開,離火鉤上的焰鋒卻擦過左肩,衣料和皮肉一同被燒得焦黑。他沒有停,榮力隨即護住受創的肩背,左手舊刀自下而上,斬向離火鉤最靠近鉤頭的連接環。
沿刀而行的枯意先壓住了鐵環外面的荒骨火。
刀刃隨即切開尚未冷卻的赤鐵。
錚的一聲,離火鉤的一段赤鐵連著鉤頭飛出喙骨,帶著余火落向下方雲海。
祝庚失去兵器長度,被刀勢逼得向後退開。蒼石卻沒有停手,舊刀順勢翻轉,第二刀直取他的咽喉。
主索上方突然落下兩道赤砂索環。
一道索環纏住祝庚腰間的護帶,將他向後帶離刀鋒。另一道橫在兩人之間,替祝庚攔住了追來的舊刀。幾名守在主索上方的赤砂會修士護住祝庚,隨即收索,把他帶向高處。
祝庚低頭看著喙骨上的蒼石,又看了看手裡只剩三節的離火鉤,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的身影很快隱入主索的火光。
蒼石轉身衝到頭骨前,一刀斬向仍在拖動巨城的赤砂天索。
舊刀劈開索身,流動的赤砂中間頓時出現一道缺口。可刀鋒才剛離開,上方落下的砂粒便重新填了進去,整根主索很快恢復原狀。
兩側索核都露在較薄的翼骨外面,貫穿頭骨的主索卻把火結埋進了顱骨深處。只砍眼前這些不斷流動的赤砂,砍上一百刀也沒有用。
天骨城仍在被主索拖向西北,速度卻比三索都在時慢了許多。
兩側翼骨留下了被燒穿的大洞,大片骨巢與外牆落入雲海。韓礪失了長槍,燕疾的青隼翼器也只剩散骨。周鐵山站在遠處中脊上,身形已經開始搖晃,城中老輩正沿著主骨向他趕去。
最難斬斷的那根主天索,卻依舊連著高空。
赤紅砂雲忽然安靜下來。
雲層深處,那道始終沒有真正開口的人影低下頭。隔著遙遠天地,蒼石仍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正沿著赤砂天索落下,停在自己手中的舊刀上。
緊接著,羅燼的聲音傳遍天骨城。
「把刀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