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鵬心骨再次搏動時，祖窟猛地向上抬升。
蒼石的雙腳被巨力壓在獸骨上，膝蓋險些跪下。血潮離開地底裂縫，撞上祖窟穹頂，又從傾斜的骨槽里成片潑落。骨巢、古爐和散落的殘兵全在往低處滑落，幾名來不及抓住骨柱的試獵者被血水捲走，轉眼便跌進了星髓火淵。
同時背後的天鵬卵也墜得他向後仰去。
獸筋網本就破了幾處，方才又被血潮泡軟。灰卵隨著祖窟的起伏左右擺動，每擺一次，網結便往外鬆開一點。再來一次這樣的震動，它就會從蒼石背後滾落出去。
他抓住近旁的骨管，順著正在傾斜的地面跑向心骨外側。
那裡有一根貫穿祖窟上下的主骨，骨身彎曲，內側正好有一處能托住灰卵的凹面。他割開纏在肩背上的獸筋結，把灰卵放進凹面，再將獸筋網穿過骨上的天然孔洞，前後纏了數道。
獸筋不夠長，他便從一副散落的獸鞍上扯下兩根皮索接上。最後一個結扣緊以後，蒼石雙手推了推灰卵。卵身被獸筋網裹在主骨內側，隨著整根骨頭一同震動，卻始終沒有再向外滾動分毫。
殼上的負岳紋亮了一次，很快又暗了下去。蒼石把手掌按在卵殼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這處主骨也可能會崩塌，可他若繼續背著幾十斤重的灰卵，接下來連舊刀都無法全力揮動。他只能先把卵留在這裡，讓自己騰出雙手。
上方岩層突然裂開，大片山石從穹頂墜落。蒼石提刀離開主骨，貼著骨槽向外衝去。
他剛穿過祖窟出口，眼前的天地已經完全換了模樣。
天骨城正在從群山之間拔地而起。
深埋在山體裡的天鵬遺骨一根接一根掙脫岩層。兩片巨大的喙骨率先昂向高空，撐開城池的胸骨和肋骨緊隨其後，帶著建在上面的長街、爐坊、藥樓與成片屋舍越升越高。碎石從城底不斷落下，砸進已經遠去的山谷，激起一團團經久不散的塵土。
等包住遺骨的山岩接連斷開，天鵬頭骨抬得快，尾骨脫離山體稍慢，整座城便朝尾骨方向傾斜。骨街上的貨車、藥爐和木箱順著坡面往城尾滑去，沿路撞翻諸多攤棚。幾頭拴在獸欄里的馱獸拖著斷樁衝上長街，又被後方滾來的貨車撞倒。
一座建在肋骨外側的客棧脫離骨基，連同裡面沒能逃出的人一起墜向山谷。城外幾艘雲舟剛要靠近接人，便被從上方落下的石樑砸翻。其中一艘雲舟當場斷成兩段，船上的人落進雲霧，再也沒有出來。
有人在逃，也有人已經開始自救。
城中各處的獵隊把繩索連成長網，橫在骨街下方接住滑落的人。萬藥樓外，陸大山連續射出帶繩長箭，將傾斜的救治骨台重新拴回藥樓。阿墩和幾名藥師趴在檯面上，把傷者連同擔架捆在承重柱旁。鄭渡帶著夥計絞緊船纜，把貨舟橫在兩條肋骨之間，用船舷擋住從高處滾來的木箱，給後方的人留出一條退路。
另一邊，岳青禾把取回的青崖骨匣綁在雲豹鞍後，沿著右側骨街向頭骨趕去。兩隻骨鳥追著她越過屋脊，青鬃雲豹沒有減速，她在豹背上接連放出兩箭，將它們射落在街外。
更高處，一道渾厚的喝聲傳遍全城。
「封住胸骨！先把城穩住！」
城主周鐵山站在天鵬脊骨上，雙掌按住骨面。凝台小成的靈力沿著脊骨向前後鋪開，將幾根正在錯位的主骨強行壓回原處。祁山衡帶著城中老輩分守兩側，以骨索鎖住斷裂的肋骨，不讓整座城在升空途中散開。
強者只能穩住主骨，來不及顧及每條街。
一隻從祖窟逃出的骨獸攀上外側肋骨，撲向正在收緊骨索的幾名守城人。蒼石踏過傾斜的屋頂趕到，先一刀斬斷它探來的前爪。獸首失去支撐，帶著整個身體向下栽去，他趁機貼近側頸，第二刀砍斷了頸骨。骨獸的身軀仍在往前滑，被他抬腳踹離肋骨，翻落到城外。
他收回舊刀，懷裡的荒骨印突然發燙。
天鵬心骨所在的位置，灰白色火焰沖向高空。火光當中，一道人影踩著傾斜的骨柱向上奔來。
祝庚。
他的爐袍已經破損大半，兩條手臂仍纏著荒骨火。看見蒼石以後，他沒有去追那些從祖窟飛散出來的寶物，徑直越過兩根肋骨，攔在通往頭骨的長街上。
「給我把印交出來。」
蒼石將荒骨印壓進衣襟深處：「之前說的給我了，現在又跑過來搶，難道之前說的都是屁話嗎？。」
祝庚腳下火光亮起，整個人順著傾斜的街面沖了下來。
他的拳頭還沒到，荒骨火已經貼著骨街鋪開。蒼石踏上迎面滑來的貨車，車頭撞上欄杆時，他已經踩著車轅躍向旁邊屋頂。祝庚轉身追來，火掌掃過屋檐，整排骨瓦被燒得發白，隨後從高處墜落。
蒼石踩過屋脊，剛要落向前方長街，支撐街面外側的肋骨忽然脫離岩壁。鋪在肋骨上的橋板開始向城外翻轉，來不及抓住欄杆的人紛紛滑向外沿。
韓礪從街口衝出，長槍穿過橋板下方的骨孔，槍尾卡進另一根肋骨。他用肩背壓住彎曲的槍桿，暫時止住橋板繼續翻轉。
「要過去就快點！」
附近的人抓住欄杆和繩索，爭先越過街口。一個跑在最後的漢子腳下踩空，燕疾駕著修補過的青隼翼器俯衝下來，只來得及抓住他的衣領。另有兩人已經跌出骨街，燕疾連頭也沒有回，拖著手裡的人飛向最近的骨台。
蒼石沒有隨人群撤離。
祝庚就在身後，荒骨印還在他懷裡。只要他隨人群撤離，祝庚便會把火引進擁擠的人群。
他越過韓礪的長槍，主動向城外那片正在散落的獸骨衝去。
祝庚果然追了出來。
離開骨街以後，兩人腳下再沒有完整的路。折斷的翼骨、爐坊里飛出的石板、崩落的牆梁，全在天骨城周圍翻轉下墜。蒼石踩上一根翼骨，腳掌剛觸到骨面便再次發力，在翼骨翻過去以前躍向更高處。
祝庚抬手甩出荒火鎖。鎖鏈纏住蒼石將要落腳的牆梁，白火沿著石面燒過去。蒼石在半空扭轉身體，右腳改踩一塊正在下落的骨板。骨板承受他的重量以後下降得更快，他卻借這股下墜之勢躍回側面的肋骨。
荒火鎖接連封住三處落點，都慢了一步。
斷橋上的落骨、古犀背上起伏的甲片、血潮里漂移的獸骸，過去那些險些要了他性命的地方，也讓他的身體記住了怎樣借力。哪塊骨頭能承住一次落腳，哪塊只能碰一下便走，他已經不用停下來判斷。
蒼石沒有學過身法。這套從山澗、斷橋和活山上硬磨出來的走法，就成了他自創的逐石步身法。
只要眼前還有可以借力的東西，他就能繼續往前。
祝庚踩著荒火鎖躍上肋骨時，蒼石已經等在上方。
舊刀迎著他的肩頭斬下。祝庚抬起火臂硬擋，第一道古紋在刀脊深處亮起，刀鋒切開護住手臂的灰白火焰，在他的護臂上留下一道裂口。
祝庚抬膝逼退蒼石，低頭看了一眼他落腳的位置，臉上那點輕視終於沒了。
蒼石腳尖輕點肋骨再次向前，第二刀直取祝庚胸口。
刀鋒還沒落下，遠處的天鵬心骨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祝庚留在心骨中的荒骨火終於燒遍了整幅骨紋。灰白火柱穿過城池上方的雲層，高空很快出現一片赤紅色砂雲。砂雲覆蓋數十里，邊緣仍在向外擴張，附近飛鳥還沒來得及逃遠，羽毛便被熱浪燒焦，接連墜向天骨城。
周鐵山猛然抬頭，臉色變了。
「赤砂天索！」
第一根火索從砂雲中落下。
那東西足有城門石柱粗細，表面不是尋常火焰，而是被燒紅的赤砂。火索尚未接觸城池，高溫已經讓天鵬頭骨附近的屋舍燃了起來。
城牆上的守軍同時射出骨弩。數十支弩箭撞上火索，只打落一片赤紅砂粒，轉眼便在高空燒成灰燼。
緊接著，火索貫穿了天鵬頭骨。
巨響傳遍全城。喙骨附近的一段城牆當場崩塌，來不及撤走的守軍連同弩車一起落向下方。天鵬遺骨受到牽引，原本向上升起的城池猛然改變方向，所有街道都朝著頭骨所在的一側傾斜。
蒼石和祝庚腳下的肋骨也被甩向前方。
祝庚縱身抓住貫入頭骨的赤砂天索，借力盪向天鵬喙骨。蒼石將舊刀插進肋骨裂縫，身體懸在城外，另一隻手死死按住懷裡的荒骨印。
印中的黑金紋路正在發亮，印身不斷向上抬起，扯得蒼石胸前的衣襟越繃越緊。
赤砂雲中央向內塌陷，火光深處顯出一道高大的人影。那人並未真正來到天骨城，只是隔著遙遠天空抬起右手，朝天骨城握攏五指。
城中幾頭尚未被鎮殺的骨獸同時伏下身體，發出不安的低吼。就連站在脊骨上鎮守主骨的周鐵山，也被那股從高空壓下來的力量逼得彎下雙腿。
第二根、第三根火索相繼落下，分別釘入天鵬兩側翼骨。
高空中的赤砂雲開始向遠方移動。三根火索隨之繃直，把剛剛掙脫群山的天骨城拖向西北。
周鐵山雙手撐住主骨，朝全城厲聲喝道：
「守住頭骨！羅燼要把整座城拖進葬星火域！」
這一刻，蒼石終於明白祝庚為何一定要喚醒天鵬心骨。
羅燼要的從來不只是一枚荒骨印。
他要把天骨城、萬獸祖窟和整具負岳天鵬遺骨，一起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