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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父『女』交心

2026-10-26 00:57:49 作者: 誠實可靠小狗剩

  賈雨村與林如海這一談,竟耗去了大半天光景。李洛在書房外候了又候,茶換了兩盞,仍不見裡頭話頭收住。

  直到日影西斜,窗紙上映出兩道起身的影子,才聽見賈雨村告辭的聲音。待那身影消失在影壁後,李洛方得進書房。

  林如海正立在案前整理書卷,見他來了,只淡淡道:「今日耽擱了,擇日再補上功課罷。」

  兩人一時竟有些無語,朝著賈雨村離開的位置怔怔出神。

  林如海突然颯然一笑,指著賈雨村遠去的背影對李洛道:「那幾個鹽商,怕是要尋他打聽訊息了。」

  李洛一怔:「爹爹怎麼知道?」

  林如海沒有回答他,只是負手望向庭院深處漸沉的暮色,忽然問道:「你可知我為什麼說你之前的計策不行?」

  李洛搖了搖頭。他確實不是什麼精於權謀的人,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他向來懶得琢磨。

  林如海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兩淮鹽區下轄數省,數十個鹽場,上百個司房,官吏胥役不計其數。你告訴我——」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我怎麼能確定誰跟鹽商沒有勾連?又怎麼能讓偌大的兩淮鹽司如臂使指?」

  李洛又搖了搖頭,這些具體的資料確實超出了他前世的認知範圍。或許他把兩淮鹽政想得太簡單了——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林如海忽然問道「你說一個鹽司的胥吏做上幾年能貪墨多少銀子?」

  李洛聞言,遲疑道:「怕是...能貪個上千兩?」

  「上千兩?」林如海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一個小小鹽課司的書辦,一年就能貪墨三五千兩。那些管著鹽引批驗的胥吏,更是動輒上萬兩的進項。」

  他轉身抽屜里抽出一本藍皮冊子,「這是上月剛呈上來的密報,你念念第三頁。」李洛接過冊子。泛黃的紙頁上赫然寫著:泰州分司一名庫大使,單是今年開春就收了鹽商十六次冰敬炭敬,合計紋銀四千二百兩。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你以為那些鹽商為何能壟斷鹽市?就是靠著這些蛀蟲一層層打通關節。」窗外忽然傳來竹葉沙沙的聲響,一陣穿堂風掠過,將書案上的油燈吹得忽明忽暗。

  「所以...」林如海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你現在明白為何我說你的計策行不通了麼?要整治兩淮鹽政,靠些許計謀是無用的。」

  李洛默然。此刻才知自己先前所想,確實短了,這麼多的銀子,已經足夠那些人什麼事都做的出來了。

  他淡淡道:「如此巨利,豈是一個欽差能制的?」燭火搖曳間,他眉宇間儘是倦色,「這揚州城內,上至府衙下至鹽場,哪個不是鹽商座上客?」

  林如海執起案頭青瓷盞,忽地輕笑「兩淮鹽引天下近半,歲辦鹽引九十六萬,一引四百斤,四萬萬斤白鹽那是多少萬萬銀子?朝廷就想收一百多萬,彼輩猶作窮乏狀,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他嗤笑一聲,指節敲著案上帳冊:「更可笑者,前明時尚有三十六家總商,到本朝竟只餘八家。其中徐、魏二姓,獨占四成鹽引。」他忽然壓低嗓音,你當真以為,這些銀子都進了這些商賈囊中?」

  「長江沿線,從各個衙門到州縣小吏,哪個不在這鹽利中分一杯羹?還有朝中的皇室,勛貴,文官。前明那些總商,家資早逾千萬。如今這八家...」話未說完,只剩一聲長嘆。

  

  林如海摩挲雙手「所以為父才說,唯有快刀斬亂麻——動那兩家,余者不動,也...動不得。」

  李洛又問道「那如何定罪呢?總要拿住些把柄才好。」

  林如海聞言竟仰天大笑「定罪?」他忽地收住笑聲,又從案底抽出一疊文書擲在桌上,「超發鹽引、夾帶私鹽、僭用儀制,哪一樁不是現成的死罪?為父此刻就能讓衙役拿人。」

  「可是動不得?揚州的人定然不可信了。」李洛適時補充。「那爹爹如何跟中樞交代?」

  林如海微微頷首:「正是。江南地方早與鹽商沆瀣一氣,非借北方漕兵不可。」又補充道,「錦衣衛也必須摻一腳。」

  他神色忽然黯淡下來:「至於中樞,不外乎些彈劾罷了...」他嘴角扯出一絲笑,「陛下聖明燭照,豈會坐視?」

  「可到最後爹爹還必須妥協不是嗎?」

  李洛有些可憐林如海了,這樣的名利場真不是一般人能鎮得住的。

  紅樓里林如海到最後留下不少錢給黛玉,想來就是賈敏死了,心氣散了,這才和光同塵了。


  林如海默然,半晌才又開口:「你一直以為爹爹是清流,爹爹清廉不假,可爹爹如何算的上清流,連兩淮的鹽場都洗不乾淨如何稱得上清流?」

  他輕輕合上門扉,屋內燭火頓時暗了幾分。他低聲道:「朝廷歲入四百餘萬,兩淮就占了多少?九邊的糧餉,不加稅早已給不出了,財政已經如此,又能如何呢?」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桌上的奏摺:「朝中諸公既要兩淮不亂,又盼著多收幾十萬兩,最好私下還能多收些孝敬...」突然冷笑一聲,「所以最後,不過是拿徐、魏兩家開刀,略作整頓罷了,這兩淮別說爹爹,陛下也吃不下來。」

  李洛望著林如海,他明白林如海其實是想傾訴了,這些話或許憋了許久,賈敏又不是個愛聽這些的,另一方面或許是看著女兒近日對政事頗感興趣,這才掰開了揉碎了給他講明白。

  兩人就這麼枯坐在書房,一時竟又有些冷場。

  賈敏推門的聲響驚醒了沉思的兩人。侍女拿的的琉璃燈一晃,滿室生輝,將方才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才說玉兒總往你這跑,你們父女關起門來防我呢?」

  賈敏嗔怪著,順手支開雕花窗欞。夜風挾著新鮮空氣,吹散一室悶氣。她轉頭見二人仍怔怔的,不由失笑:「怎麼?書上的事還能當飯吃不成?」

  「走了,晚飯都備好了,還不去吃飯?」也顧不得什麼禮節,一手一個拉起兩人急匆匆的就向外走去。

  簷下風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三人說說笑笑,哪有剛才的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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