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一聽這話,頓時慌了神。那夜丈夫和李洛回來時,衣衫上沾著血跡,渾身煙火氣,她雖沒多問,心裡卻已猜到了七八分。
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三步並作兩步就往裡屋奔去。
其實李洛在廂房裡早已聽得真切。他雖早先就布下了後手,按理說此時應當已經見效。
但轉念一想,這終究是關乎人命的大事,若真被衙役拿了去,怕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難道真要...」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摸向腰間。殺官造反?落草為寇?或是連夜逃往揚州?這幾個念頭在腦海中飛快閃過。
李洛眉頭一皺,還要上一層保險,兩步衝到院中,一把拽住還在喘氣的王憲:「且慢!其他人可都藏妥了?衙役是得了實證來拿人,還是例行查訪?人現在到哪了?」
王憲扶著膝蓋直喘粗氣:「都、都躲進地窖了...是縣衙的武捕頭帶著人,剛過村口...」
他抹了把汗,「聽說是有人遞了狀子,指名道姓要查那晚的事...」
「人到大爺那裡了,似乎是在詢問,應該是沒確定,想來大爺也能猜到,應該會幫忙遮掩一二」他又補充道。
李洛聞言,緊繃的肩背稍稍鬆了幾分,如果要入這一局,一定要見到本縣知縣,若是見不到事可就麻煩了。
拜帖應該早就到了,這幾日李洛也沒閒著,打聽過縣裡的知縣。
這知縣施文斌生得副文弱書生模樣。當年進士及第後外放至此,初來乍到便被本地幾個鄉紳聯手架空,成了個有名無實的傀儡縣令。
此人倒也有趣,既不貪贓枉法,也不勤政愛民,李洛覺得這人心中未必沒有氣,這拜帖說不得就能把他的氣給勾出來。
李洛雖已拿定主意,心頭卻仍似壓了塊大石,這種將生死繫於他人一念之間的滋味,著實令人坐立難安。
正焦躁間,張有德才慢吞吞地從裡屋踱出,他身上的傷口還沒有長好,若是叫衙役瞧見,無異於自認那夜之事與他有關。
張有德面色沉靜如古井,只微微搖頭道:「逃?能逃往何處?官府的黃冊上白紙黑字記著丁口數目,少了我們幾個,那些差役豈是睜眼瞎?」
「縱使我們幾個腿腳快的能逃,村里這些老弱婦孺又當如何?」
王憲聞言,臉色頓時灰敗下來。他攥緊的拳頭無力地鬆開——是啊,他們這些壯年漢子或許能逃出生天,可各人家中老母幼子又當如何?
一旦成了官府通緝的逃犯,只怕連累得親眷都要遭殃。
「當初動手時,大伙兒心裡都清楚。「王憲嗓音沙啞,「無論如何也是殺人,官府可能會找來。只是沒想到...」
他狠狠踢了腳地上的土塊,「誰曉得那些狗賊和縣衙有什麼勾當!」
李洛突然渾身一顫,如遭雷擊。是了,大火能焚盡衣衫血肉,可那些深入骨頭的刀傷呢?那些嵌在屍體裡的箭簇呢?他抬手就想給自己一記耳光——怎麼早沒想到這茬!
緊接著就眉頭緊鎖,心中疑雲密布。按理說人死如燈滅,他們何苦為了幾個死人這般窮追不捨?
除非......那些屍體上還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想到這裡,他後背陡然沁出一層冷汗。
是了,當日只顧著毀屍滅跡,卻沒細想那些人隨身帶著的文書信物。若其中真有什麼牽連官府的把柄......
「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李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絲毫不後悔手刃那些賊人,只恨當時沒能做得更乾淨利落。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應對這場危機。
張有德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洛臉上,「你年紀小,自然是不會被懷疑的,我這一去...家裡老小便託付給你了。」
說罷又轉向王憲,聲音沙啞卻堅定:「去把躲著的弟兄們都叫回來。這事...俺一人擔了。」
見王憲要爭辯,他擺擺手,「尋常人認下這等大案他們不信,可俺這個在軍中混過的老卒...夠分量。」
李洛急聲道:「叔,您信我不?」
張有德先是一怔,隨即咧嘴笑了:「傻小子,俺要是不信你,還能把一家老小託付給你?」他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李洛的肩,「要擱在軍中那會兒,咱們就是能互相擋刀子的袍澤!」
李洛心頭一熱,鼻尖發酸,卻強自按捺住情緒:「是我疏忽了,早該想到他們會從破廟查起......竟忘了囑咐大伙兒把手尾清理乾淨。」
張有德笑的更開心了,嘴都咧開了「怕個球!砍都砍了,俺從來殺人都是光知道割首級的,哪知道那麼些門道,怨不得你。」
李洛眼神漸漸沉靜下來,聲音也變得更加平穩:「叔,現在衙門還沒證據,若是能不認,你便先不認。」
他目光轉向院外」而且我有個脫身的法子,但需要鄉親們幫襯。」
他的語速加快:「必須讓足夠多的鄉親跟著去縣衙,而且一定要在公堂之上,能見到縣令的面......」
張有德剛要開口,王憲已經急不可耐地插話:「要多少人?你說個數!」他攥緊了拳頭,眼睛死死盯著李洛,「就是把全村老少都叫上,我也給你喊來!」
李洛斬釘截鐵地回道:「越多越好!」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只要聚起足夠多的鄉親,官府必不敢當眾用強。只要爭取到時間,他有辦法周旋。
「王叔,勞您先去知會那晚在場的叔伯。」李洛語速飛快,卻字字清晰,「煩請他們分頭去通知村里各家,就說——「他略一沉吟,「就說縣衙要查案,請鄉親們一同去作個見證。」
說完李洛就又轉向眾人,望著心有戚戚的幾人趕緊安慰,朝廷自由法度,這樣的事情就算進了衙門,也不過是例行問話罷了。
眾人默默無語,王氏不住地用袖口抹淚,二妞緊緊摟著母親的肩膀,輕聲勸道:「娘別怕,李大哥說了沒事的...」聲音卻也有些發顫。
張有德突然重重咳嗽一聲,打破沉默:「都愣著作甚?該收拾的收拾,該安排的安排!」他瞪著眼睛,「老子見著倭寇都不怵,還怕見個縣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