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縣,孟家大宅。
孟啟正在廳里喝茶,孟昌急匆匆闖了進來,連禮數都顧不上:「老爺,人抓到了,是個賊配軍,可是......」
管家孟昌突然壓低聲音,欲言又止。孟啟放下茶碗,眉頭皺了起來:「可是什麼?」
孟啟臉色一沉,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起桌面。
孟昌又接著補充「正要宣判之時,那小子衝出來說是有什麼證據,那施文斌竟還聽進去了,兩人去了後堂,我們的人沒能跟進去....」
話未說完,孟啟猛地拍案而起,一把揪住管家衣領,眼中凶光畢露:「那冊子必須找回來!「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咬著牙說出,「你知道那上面記的東西,對那些大人們自然是無所謂的,可夠我們死上三回了!」
孟啟頹然跌坐在太師椅上。他比誰都清楚,那些帳冊既是保命符,更是催命符。這天下在一方稱王稱霸的豪強不少,但像他這般,靠著這樁見不得光的買賣上位的,卻是鳳毛麟角。
他的「生意」,孟啟嘴角扯出一絲苦笑——莫說山東地界,就是京里的王公勛貴,南邊的豪商巨賈,哪個不對他的「貨」趨之若鶩?原本只當是晉身之階,誰承想竟做成了大買賣。
本就是無本萬利的勾當,他專挑上等貨色下手,一個少說能賣幾兩銀子,遇上品相好的,幾十兩銀子也是尋常。
他們孟家祖上不過是個普通大戶,在這泗水縣原本排不上號。那些個泗水的書香門第,哪家沒出過幾個舉人進士?
可偏偏是他這個靠不見光生意起家的,如今能在縣裡呼風喚雨。
「都是靠這樁買賣啊......」孟啟喃喃自語。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給他搭上了多少達官顯貴的門路?靠著這些關係,他的青樓賭坊才能在兗州里遍地開花。
白花花的銀子流水般進來,又流水般送出去打點。只要家裡能出個讀書種子,考個功名......
早知便不該如此信任那武七一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實在不成就把他們給.......
孟啟突然直起身子,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就差這一步了!決不能在這裡出事!
孟啟猛地站起身「去監牢里,去審,去找那施文...」
他話到一半突然收住,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算了,我親自去找那施文斌,必須讓他辦妥此事。」
孟啟的轎子剛在縣衙前落下,就聽見裡面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大堂,正趕上施文斌朗聲宣判:「本案證據不足,暫且收押候審!」
「施大人!」孟啟急得直跺腳,卻被衙役攔在堂下。施文斌遠遠沖他拱了拱手。
待退堂鼓響過三遍,孟啟已在籤押房轉了幾十個來回。這時才見師爺來請:「縣尊請孟老爺後堂敘話。」
走在幽深的迴廊上,孟啟暗自驚疑。這施文斌素來是個沒骨頭的,今日怎的突然硬氣起來?他越想越覺得蹊蹺,後脊不覺攀上一絲涼意。
他清楚地意識到,事情正逐漸朝著不可控且對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
一進後堂,孟啟強壓著心頭焦躁,難得擺出恭敬姿態。
雙手抱拳躬身道:「拜見縣尊大人。」
施文斌摸了摸胡茬,心裡已是樂開了花,他從沒從孟家得到這樣的尊重,這讓他一時有些飄飄然。
他故意沉吟片刻,才輕咳一聲,臉上堆起圓滑的笑容:「哎呀呀,孟員外這是做什麼?」
他連忙虛扶一把,「你這般大禮,倒叫本官惶恐了。」
說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角餘光卻始終觀察著孟啟的神色:「員外此來,想必對此案...另有高見?」
孟啟趕忙問道:「大人明鑑,不知此案為何這般處置?」
他又刻意放軟聲調:「那何掌柜實乃本縣難得的善人,平日修橋補路、施粥舍藥,誰人不曉?如今慘死破廟...」
說到此處,他忽然抬眼看施文斌神色,「若不能嚴懲兇徒,只怕百姓們...」
施文斌聞言,嘴角微微抽動,眼底閃過一絲譏諷。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心想:這何正氣是什麼貨色,本官豈會不知?
那何正氣仗著是捕快武七的小舅子,平日裡揮霍無度,貪吃嗜賭,是縣裡出了名的浪蕩之徒。
這般貨色,你也好意思講善人?
施文斌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反覆權衡著利弊。孟家在泗水縣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
他雖對孟啟的做派嗤之以鼻,卻不得不謹慎行事。
更何況那個突然冒出來的李洛,雖然言談舉止透著不凡,但究竟有多大能耐?背後真站著林如海?這些都還是個謎。
雖然答應了要保下那兩個人,可終究不敢將賭注全壓上。「孟員外且聽我一言。」
施文斌臉上堆起笑容「今日公堂上那個年輕人,您應是不曾見過吧?」
他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本官之所以容他在堂上放肆,自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孟啟心裡瞭然,看來是有不得了的背景。
趕緊追問道「不知是哪家的?還望縣尊大人不吝賜教。」
施文斌面露難色,搖頭道:「具體是哪家,本官也不甚清楚。只知此人確與京中幾位勛貴有舊,因前些年一樁變故才流落至此。」
孟啟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若真與京中權貴有交情,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直接亮明身份豈不省事?
但看施文斌這般謹慎,又不像是在虛張聲勢。「大人。」孟啟不甘心地追問,「可否透露一二?到底是...」
施文斌神色淡然,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緩緩搖頭不語。
他心知此事進退維谷——既不能開罪根基深厚的孟家,也不願與來歷莫測的李洛結怨。
「孟兄,」他終是開口,語氣懇切卻不失分寸,「此事還望體諒。那兩位壯士,本官實在不便處置。」
指尖輕叩案幾,話鋒一轉:「不若孟兄親自與那位談談?或許...另有轉圜之機。」
施文斌如何不知道首鼠兩端讓人厭惡,可他不過是個普通出身,寒窗數十載才走到今天,他不小心,如何對的起自己多年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