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打退了第一波進攻,張有德緊繃的神經才稍作鬆弛。
他望著城外狼藉的戰場,這守城,向來是兩頭難,中間易。剛開始時,守城士卒立足未穩,不少人沒見過血,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敵軍一鼓作氣破城。
到了後期,箭矢、器械消耗殆盡,無物可用,更是難上加難。
唯有中間這段時間,士兵們見了血,有了底氣,守城器械也尚且充足,倒還好守些。
只要能熬過今日,後面想來就好辦些了。
正想著,他瞥見城外,賊人竟驅趕著又一群流民逼近。方才那波攻勢,城外已丟下一二百具屍體,可如今,上千流民又在刀槍逼迫下蜂擁而來。
此時他也顧不上休息了,連忙招呼眾人接著起來守城。
這次賊軍陣中竟出現不少披甲弓手,遠遠吊在流民身後,還有眾多流民高舉木板為其遮擋掩護。張有德心中一沉,看來這些賊人要動真格的了。
流民們七手八腳將散落的雲梯重新扶起,再次架上城頭。
泗水城牆本就不算高,城下弓手的箭矢已能隱隱威脅到城頭守軍。所幸有了上次經驗,眾人應對還算從容。
即便如此,仍有流民成功攀爬上來,不過局勢尚在掌控之中。
就在張有德稍鬆一口氣時,忽見幾個攀爬城頭的「流民」猛然躍向城頭,落地時候,身上的甲冑碰撞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不對,這絕非普通流民!果不其然,城上士卒的兵器砍過去,瞬間劃破外層粗布袍,露出底下鋥亮的盔甲。
張有德臉色驟變,流民上城尚可抵禦,若是敵方精銳假扮混入,今日怕是要出大麻煩!
他當即招呼身邊幾個得力的,抄起兵器便朝那幾個士卒衝去。雙方甫一照面,二話不說,他挺槍便刺。
對面的賊人也是靠著盔甲跟腰刀擋住張有德的進攻。這一瞬間,又有幾個個披甲的賊人便藉著雲梯登上了城牆。
眾人也顧不得其他,幾個膽子大的頂著刀槍,終究是把雲梯推下了城牆,可牆上這幾個人終究還要處理。
張有德只能棄掉長槍,拔出腰刀再一次砍去。可畢竟這幾人是見過血的賊人精銳,面對一些沒什麼經驗的守城士卒,自然是強了不少,一連殺了幾人,殺得這城牆上士氣竟然都有些潰散。
他這一邊剛和幾人一塊將那個剛才的賊人放倒並殺死。
就見城牆上亂象叢生,他心頭大急,提著武器便朝其餘甲士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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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狀紛紛跟上,能抄起武器的抄武器,甚至有人扛起木頭就朝賊人奔去。
張有德一馬當先,揮刀劈向一名甲士,那賊人反應極快,見刀光劈來,猛地一縮頭躲過,緊接著竟暴起抱住張有德,兩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眾人驚呼著上前營救,那賊人卻如瘋魔般,死死掐住張有德脖頸。
張有德被掐得面色漲紫,只能不斷用拳頭砸向對方頭盔,試圖掙脫。
等眾人七手八腳將賊人殺死時,張有德已癱倒在地,腰間赫然插著一把短刀,面色鐵青,氣若遊絲。
望著城牆上那道身影重重倒下,許久未再起身,田斌忍不住仰頭大笑。
他瞥了眼漸漸暗沉的天空,這才大手一揮下令收兵。而後,他神色傲然,自信滿滿地對身邊眾人說道:「明日此城必破!沒了主心骨,這幫人再無力反抗了!」
泗水城內,暫住在縣衙旁的王氏與幾個孩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李洛出城多日不見蹤影,賊軍圍城本就壓得人喘不過氣,如今張有德又身受重傷,局勢愈發危急,眾人頓時沒了主意。
村里總共不過幾十戶人家,且青壯多半跟著李洛出了城,破敗的街巷更添幾分蕭索,絕望沉沉地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王氏心中悲苦至極,可為了不讓孩子們更加擔憂,她強撐著鎮定,不敢在白日裡顯露分毫。
唯有夜深人靜時,才敢躲在角落偷偷抹淚,幾人擠在狹小的屋子裡,那壓抑的啜泣聲,又如何瞞得過幾個孩子呢?
幾個孩子心裡同樣揪著,整夜輾轉難眠。今夜又見王氏偷偷摸黑出去抹眼淚,他們心中更是焦急如焚。
張青山實在憋不住,率先開了口:「你們說,大哥他們應該沒事吧?大哥都出去幾日了,也沒個訊息,莫不是出什麼事了?」
話音剛落,李渭和張翠柳齊齊抬手,兩巴掌重重落在張青山身上。
饒是他皮糙肉厚,也被這含怒的兩巴掌打得直呲牙,委屈道:「俺也只是猜測嘛。」
張翠柳趕忙說道:「哥,你快閉上你那烏鴉嘴吧。爹和大哥是什麼人物,這點小小陣仗難不倒他倆。爹的傷一定會好的,大哥一定是在外面周旋,他們一定會沒事的。」
李渭趕忙應和,連一旁冷靜的方圓也有些沉不住氣。「這麼些天了,按理說都司應該已經收到訊息。這附近,兗州附近這麼多千戶所,竟沒一個派兵來援助。一個縣城就這麼被賊寇團團圍困幾日,簡直就是荒唐!」
張翠柳嘆了一口氣:「誰說不是呢?從有訊息到現在,怕不下十多天了。俺昨日還聽縣衙里的人說,賊兵到曲阜時,曲阜城就只是閉門不出,眼睜睜看著賊兵搶掠,連聖人的後裔都慫成這樣了,更何況其他人呢?」
方圓猛地坐起身,神色凝重道:「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就算李兄他們能平安脫身,這城遲早也得被攻破。那知縣當真是個扶不起的,賊軍一到,就龜縮在縣衙里,好像只要他躲著不露頭,賊人就會繞過這城似的!」
一直沉默的李渭突然翻身從被窩裡摸出把刀,壓低聲音咬牙道:「要不咱明天就去把那個狗縣令劫了!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我就不信他還能縮著不出來守城!」
幾人聞言齊刷刷白了他一眼,頓時七嘴八舌地反對起來。
「你前腳把刀架上去,後腳就得被衙役們亂刀砍死!」
「這都什麼時候了,可不能這麼莽撞!」
「他不過是個沒實權的空頭知縣,一刀宰了他,正中那些想坐視不理的人的下懷,萬萬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