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此刻已然到達了蘆涇港,他早就遣散了碼頭上的無關人等,帶軍隊接管了碼頭。
蘆涇港倒真不小,打眼一瞧,怕是有十幾個足球場那麼大。
道路兩旁全是貨棧,各種各樣的器械陳列在港口。
不少的木筏船隻也是星星散散的。
只是他此刻早已無閒心再去看這些東西,眼下只有一件事,便是好好把差事辦完。
他已然放出了斥候,又將軍隊排好軍陣,在周圍警戒。
連平常嘻嘻哈哈的薛蟠,此時都是滿臉的鄭重。
而汪直的母親妻小此刻則都有些激動。
相比於在嘉興那種被圈禁的日子,自由的到來讓他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雖說在嘉興什麼都一應俱全,吃穿用度也都不缺,但終究不如回到自家老爺身邊好。
別說他們了,李洛也心急。
毛海峰若是能到,對於他們來說也未必不是一個助力。
更何況帶著這幾位家小,若真打起來,也是累贅。
終於,遠處駛來幾艘大船,風帆高揚。
望見船上懸掛的旗幟,李洛不由得鬆了口氣,終究是按約定時間趕到了。
眾人屏息凝神,靜候船隻靠岸。
首艘旗艦停穩後,便有人陸續下船。
一眼望去,打頭的正是毛海峰。
他見碼頭上李洛等人早已等候,當即大步奔了過來。
先是對著汪直的母親妻小跪地磕頭,溫言安撫了幾句,才轉過身與李洛輕輕相擁。
「李兄,這回總算見著你的誠意了。義父臨行前還特意囑咐我給你問好。」說罷,他吩咐手下將汪直的家眷接上船安置。
幾人臨走時再三向李洛道謝,李洛拱手回禮,又將先前釋放的汪直下屬一併送上船去。
看著毛海峰這般客氣,李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心裡暗自嘀咕,萬一以後一會真坑了他,自己還真有些覺得過意不去。
正當李洛一臉糾結,不知該如何開口時,毛海峰似乎是看到李洛臉上的表情,忙問道:「兄弟,可是有什麼事?若是有,儘管與我說便是。這次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做兄弟的理當好好謝你。」
李洛正組織著語言,身旁的薛蟠卻搶先開了口:「毛大哥,有人要害我們!」
這話一出,毛海峰頓時神色一凜,頭髮都似要豎起來一般,一眼便看是真怒了。
他趕忙追問:「是誰?薛兄弟你說出來,我這就去替你們剁了他!」
李洛見狀,忙接過話頭:「不瞞毛兄,此番前來,除了幫汪船主送回家眷下屬,還有一事,釣那水溶出來,在此與他做過一場。」
毛海峰一聽這名字,只覺有些耳熟,忙問:「可是那位北靜郡王?」
得到眾人肯定答覆後,他依舊信心滿滿:「管他什麼郡王親王,但凡有人敢欺負你們,我第一個不答應!他帶了多少人來?我這兒有千餘人,不過得先分一艘船和些人手,護送義父家小回去。剩下的,兄弟我就留在這兒,陪你們見識見識這位郡王,看他是不是真長了三頭六臂!」
見他這般激昂,李洛反倒更不好意思了,只能如實說:「大概萬八千人。」
剛才還底氣十足的毛海峰,臉上表情不禁一滯,下意識追問道:「什麼叫『大概』?」
李洛見他這反應,知道他多半還是會答應,但還是想幫他寬寬心,忙說:「毛兄你想,我麾下這些弟兄,是不是能以一當十?」
毛海峰看了看李洛身後計程車兵,又看了看李洛,點頭道:「自然,你帶兵的本事我信得過,你的能耐我更清楚。」
李洛接著說:「那是不是就抵得上五千人了?」
毛海峰跟著點頭。
「毛兄你這數百人,是不是也能頂數千?」
毛海峰再次點頭。
「這不就結了?」李洛一拍手,「咱們雖說只有千把人,卻足能頂上萬軍。任他來多少人,咱們也不怕他!」
毛海峰此刻雖覺有點被繞進去了,心裡隱隱透著股怪異,但還是應道:「好!我這就安排義父家小先走,我留下陪兄弟在這兒等那勞什子郡王。說實話,俺老毛還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官呢!」
他這話就像烏鴉嘴一般,剛說完,遠處便掀起塵煙,大地也微微震顫起來。
李洛心中一驚,與毛海峰對視一眼,兩人瞬間明白,是敵軍到了。
毛海峰當機立斷,趕忙命人先起錨,無論如何,他在這裡便是,絕不能讓義父的家小涉險,此刻必須先送他們走。
另一邊,李洛已迅速集結士卒,往碼頭外列陣。
說實話,他並不想在碼頭上與敵人大戰,他帶了不少騎兵,若是困在碼頭裡依託地形打巷戰,反倒不如衝出去試試,看能不能將對方衝散。
毛海峰也帶著人跟了出來,抬眼便見漫山遍野的敵軍,還有那面飄揚的「水」字大旗。
遠處更能望見一輛極其豪華的車架,格外扎眼。
李洛看這情形,反倒安定了些,甚至還能調笑著對毛海峰說:「毛兄你看,這位郡王殿下,打起仗來竟還要坐車架,他這是來打仗的嗎?」
毛海峰心裡也對這位郡王生出幾分不屑。
他雖沒正經學過兵法,卻也明白一個道理,不管身份多高,領兵時哪怕做做樣子,也該陪著士兵吃點苦。
像這般擺架子,士兵不離心離德才怪。
正如二人所料,待敵軍逼近列陣時,李洛猛地發現,對方士卒腳步虛浮,臉上還掛著汗,分明是群疲兵。
李洛都不禁納悶,他沒想到水溶竟送來這麼一份「大禮」。
這人平日裡瞧著也算聰明,怎麼一到兵事上就跟個傻子似的?
他甚至沒看到有軍官出來先整肅陣形,準備抵擋他們。
李洛與眾人對視一眼,心下瞭然,還等什麼?衝過去,對面怕是就要散了。
這邊,水溶正怡然自得地坐在車架里,見己方已列好陣,才掀開帘子走出來,遠遠望著李洛。
士卒間早已有些竊竊私語,他們也看清了對面的軍隊,分明也是大梁的旗號。
這時,水溶的聲音在軍陣中響起:「將士們!今日我要告訴大家一件驚天秘密,陛下親封的武安伯李洛,勾結倭寇,投敵叛國!今日誰能捉住他,官升三級,賞銀萬兩!」
說完,他便等著聽士卒們的歡呼,可等了半晌,卻沒半點應和。
反倒隱隱聽見地面傳來一陣震顫,越來越近。
李洛哪管他嘰里呱啦說什麼,此刻正是最好的機會,他篤定只要一衝,便能把這萬人陣腳衝散。
按說,身為將領,在這種敵軍近在眼前、己方立足未穩的時刻,本該先派一支軍隊布成陣勢,防備敵軍偷襲,再慢慢收攏其餘人馬。
可水溶倒好,一股腦把所有人都帶了過來,就這麼平鋪直敘地扔在平原上,這不是送菜又是什麼?
更何況,這軍隊一看就是急行軍過來的樣子。
哪家急行軍結束後,不讓士卒補充體力、吃口熱飯,就這麼直接推上戰場?
這不是愚蠢,那什麼才是愚蠢?
水溶此刻瞪大了雙眼,他即將親眼見到此生從未見過的景象,也終將明白一個道理,任憑他身份多高、祖上多顯赫,到了戰場上,打不贏就是打不贏,他水溶,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李洛一馬當先衝進敵陣,過程輕鬆得不像話。
別說不少士卒乾脆避著他走,就連敢上來接戰的,也連他一招都擋不住。
轉瞬之間,他帶的騎兵和毛海峰麾下有馬的人,已然將敵軍軍陣鑿穿。
李洛掃了一眼,見幾乎沒什麼人能穩住陣腳,便知這軍陣鬆散到了何種地步。
他當即撥轉馬頭,再度回沖。
這般來回衝殺幾次,敵軍的軍陣已然被分割成十幾塊,徹底處在了崩潰的邊緣。
即便來回衝殺了幾次,李洛身上連多少血跡都沒沾上。
很多時候,他剛衝進去殺了兩個人,周圍的敵人便一鬨而散。
水溶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危險,腦子裡一片混亂,這不對啊?我的萬人大軍,怎麼眨眼間就快完了?明明對方只有幾百人,怎會這麼容易就輸了?」
他實在想不通,那些平日裡看著還算齊整計程車卒,此刻竟像沒頭蒼蠅般四散奔逃,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
那面象徵著郡王威儀的「水」字大旗,在亂軍之中搖搖晃晃,眼看就要被潰兵裹挾著倒下。
而李洛此刻終於盯上了那面「水」字大旗,以及旗下的車架。
水溶身邊還有些護衛算是忠心能用,此刻正緊緊護著車架,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般勉強支撐。
李洛不再多想,一馬當先衝到車架旁。
護衛們知道厲害,七手八腳地上前阻攔,卻被李洛連刺幾槍,瞬間殺倒幾人。
其餘護衛也被李洛麾下的人纏了上去。
李洛勒住馬,停在車架之旁。
此刻的水溶正跌坐在車架上,完全沒了往日的風度翩翩,眼神里滿是茫然,像是還沒從這場潰敗中反應過來。
李洛此刻仰坐在馬上,俯視著驚魂落魄的水溶,淡淡開口:「殿下,許久不見。」
水溶愣了好一陣,似乎過了很久才終於接受眼前的現實,沒頭沒腦地問:「這兵法真有那麼難嗎?我信心滿滿地帶大軍過來,怎麼頃刻之間就被你解決了?告訴我為什麼?」
言語間仍帶著幾分不容置疑,還端著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李洛並不在意,直言道:「你是郡王,在朝廷里,這身份本身就是最有用的東西,自然可以橫行無忌。可到了這戰場上,你什麼也不是。」
說著,他瞥了眼水溶身邊仍在拼死抵擋的護衛,「你甚至不如他們。我寧願帶一個這樣的壯士,也不會要十個你這種人。」
水溶似乎終於徹底接受了現實,聲音低沉地開口:「你知道的,你不能殺我。」
李洛將馬槊橫在水溶肩上,能從兵器上微微感受到對方的顫抖,這人倒還算有點膽氣。
他緩緩說道:「我當然不能殺你。可是郡王殿下,這一路上山高水長,你身上要是缺點什麼東西,我想朝廷應當也不會怪罪於我。」
李洛正琢磨著該怎麼「炮製」水溶,心頭卻突然一凜,隱約察覺到不對。
他立刻警覺起來,忙吩咐薛蟠看好水溶,自己則快步登上高處,極目遠眺,果然,遠處正有一條黑線緩緩逼近,看規模絕非小數。
李洛心頭一緊,當即下令收攏部隊,又讓人把那些已經潰逃的敵軍全都驅趕到碼頭上看管起來,整個過程動作極快,不敢有絲毫怠慢。
李洛正琢磨著來的是誰,遠遠便見那面「蕭」字大旗在風中飄揚,再看那軍隊軍容整肅、步伐齊整,便知絕非尋常隊伍,心頭猛地一動。
這時毛海峰也跟著登上土坡,看清遠處的軍隊,忍不住嘖了嘖牙花子,咬著牙道:「準是蕭忠那廝!他怎麼來了?剛才咱們雖說輕鬆衝散了這一萬人,可這傢伙是出了名的難纏,真要打起來,咱們這點人恐怕未必能贏。」
兩人都是久經沙場的人,一眼便看出對面人數不算極多,卻也絕不少。
李洛自然聽過蕭忠難纏,也知他麾下士卒極為驍悍,可他偏不怕,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誰還能比誰多出些什麼不成?
更何況,說實話,李洛已經許久沒嘗到北京之戰時那種酣暢淋漓的滋味了。
來到東南之後,雖說偶有驚險,可於他而言,還真沒遇上過能讓他熱血沸騰的硬仗。
李洛將手中馬槊一橫,向前一指,對毛海峰道:「毛兄,聽說你跟這位肖忠有些不對付?還有些舊怨?」
毛海峰點了點頭,沉聲道:「確實,過去這些年沒少跟他鬧齷齪。只是人家自視甚高,向來瞧不上我這『賊寇』出身。」
李洛淡然一笑:「那好,今日你豁出命來陪我,這份情兄弟記在心裡。我也送你一份禮物。」
毛海峰一愣:「什麼禮物?」
「便是那杆『蕭』字大旗下的大好頭顱。」李洛話音剛落,不等毛海峰反應,已打馬下坡,著手組織軍隊,不過幾千人罷了,再強,還能強過俺答的怯薛軍不成?
他眼底燃起戰意,顯然已是沖定了。
毛海峰心裡雖有些發怵,可看李洛這般果決,也狠狠一咬牙,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自己若縮著不上,反倒顯得不是好漢了。
反正義父家小已然送走,就算今日死在這兒,這趟也不算白來。
更何況,正如李洛所言,剛才那上萬大軍被他們一衝便散了。
對方就算是精銳,他們未必就不是。
論起真刀真槍的拼殺,誰又能說他們一定贏不了?
他狠狠一抽馬屁股,策馬跟上李洛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