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薛蟠帶著隊伍從另一側壓來,敵軍陣型終於顯出幾分散亂,但也僅僅是幾分而已。
此時李洛率騎兵在敵後,薛蟠從正面突進,正好應了兵法里「擊其首尾」的路數。
可李洛心裡清楚,必須立刻再次衝鋒,萬一薛蟠的隊伍被衝垮了,反倒會讓敵軍士氣大漲,那才是真的麻煩。
他掃了眼身邊的人,不少都帶了傷,正大口喘著氣。
毛海峰的樣子尤其狼狽,李洛忍不住勸道:「毛兄,實在撐不住就歇歇吧。」
他使勁喘著粗氣,梗著脖子道:「他娘的,爺們哪能說不行?」
心裡卻暗自咋舌,這些人是真厲害。
自己在海上也算有些功夫,騎術雖不算頂尖,尋常操練也從沒落下,可跟著李洛計程車卒一同廝殺,竟絲毫顯不出優勢來。
看他這模樣,李洛也不再強求,連忙命士卒們拿出水袋補水。
這些水裡,他早讓人多少摻了些鹽和糖,雖說都是緊俏物,可關鍵時刻能救命。
所以他向來讓士卒多備一個水袋,專門裝這種加了鹽糖的水,就是留著這種時候用。
果然,眾人喝完水,臉色都好了不少。
在李洛的帶領下,騎兵再度發起衝鋒。
這一次,阻力明顯小了許多。
李洛能清晰感覺到,敵軍計程車氣與精力正一點點被耗盡,離崩潰已然不遠。
其實雙方廝殺了這麼久,地上早已躺了不少屍體,粗粗一看,總有三四百具。
彼此各有傷亡,若非都是精銳,換了尋常隊伍,早就潰散了,哪還能纏鬥到現在?
在這個時代,能承受這般傷亡率的部隊,已是極為罕見。
所謂戰至一兵一卒的神話,不能說完全沒有,卻也是萬里挑一的稀罕事。
蕭忠在陣中見己方被前後夾擊,心頭終於泛起焦躁。
說實話,他手裡已沒什麼底牌可打。
但此人倒有決斷,當即對身旁親衛喝道:「傳令!讓正與那伙騎兵交手的幾個百戶全力阻敵,剩下的人,隨我把前面這軍陣給捅穿!」
親衛遲疑道:「衛帥,可要是留下的兄弟們……」話沒說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這分明是要捨棄那些士卒。
蕭忠自然不能說破,只道:「跟兄弟們說,只要他們能纏住敵軍,等咱們料理了前面這些人,立刻就回援!告訴他們,到了拼命的時候了,再不拼,誰也走不了!別忘了,家裡的妻兒還等著咱們呢!」
親衛聽罷,不再多言,轉身鑽進陣中傳令。
不多時,敵軍陣型便一分為二。
另一邊,薛蟠正帶著隊伍雄赳赳地往前推進。
先前見敵軍退了幾步,他心裡還挺高興。
可等敵軍重新壓上來,他頓時有些慌亂。
平日裡他都是跟著別人沖陣,哪有自己帶頭的時候?
眼下這局面,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但瞥見身後士卒臉上的懼色,薛蟠心頭猛地一震,自己本事雖不濟,這時候卻絕不能退。
按他的想法,帶兵打仗就跟兩伙野狗打架似的,領頭的狗王要是先怯了,其他狗自然不戰自潰。
他薛蟠頭一回當這「領頭狗」,總得拿出點氣勢來。
一咬牙,一跺腳,心裡默念著「老娘和妹妹保佑」,他抄起刀,率先邁開步子向前衝去。
要知道,步兵對陣時,極少一開始就衝鋒,往往是雙方以極慢的速度緩緩逼近,到最後一刻才驟然加速。
這般做法,既能提振己方士氣,也能積攢動能,讓衝鋒更具衝擊力。
看著薛蟠這般英勇,身後計程車卒也都鼓起了勁,紛紛叫喊著、嘶吼著,彷佛這樣能給自己提振士氣一般。
來之前,他們都知道這場仗非同小可,不好打,對面的敵人極其棘手。
可既然要搏這場富貴,心中雖早有準備,卻也清楚其中的艱難。
果然,雙方甫一交手,薛蟠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這遠比上一次在海上遇見他們時更難對付。
畢竟在海上,一旦登上船,基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夥纏在一處,對方再強也有個限度。
可軍陣對撞起來,卻是截然不同,這更像是硬碰硬,最直接,也最兇狠。
但薛蟠仍舊咬著牙,揮刀向前。
刀鋒剛遞出,便被對方架開,他也不惱,見迎面刀劍襲來,趕忙用甲冑格擋,隨即再次出刀。
只能說過去這些日子,薛蟠的訓練沒白費,此番竟陰差陽錯找到了對方陣型的一處破綻,一刀割傷了一人的胳膊。
他正想乘勝追擊,卻被旁邊的敵人一把推了回去。
薛蟠心中一凜:好嚴整的紀律!這夥人是真厲害。
正如他所感,雙方剛交手沒幾個回合,他這邊的隊伍便已顯出潰敗之象。
薛蟠明顯感覺到己方快要頂不住了。
他心一橫,也顧不上會不會受傷,悶著頭就撞進了對方的軍陣里。
憑著一股子蠻勁左沖右撞,還真讓他撞出一小塊空隙,看得身後計程車兵士氣大振。
可即便他豁出性命,也只延緩了一瞬間的潰敗。
沒多久,己方陣型就被敵軍殺穿了。
李洛這邊正絞殺著留下來阻擊他的幾百人,見薛蟠那邊被衝垮,心頭頓時一急,高聲喊道:「張青山,這邊交給你了!」
說著,隨意點了二三十騎,徑直朝著蕭忠帶領的那上千人衝去。
蕭忠見李洛追來,即便對方只有二十來人,也絕不敢輕視。
他腳步不停,一個勁催促士兵往前沖。
他眼裡只有碼頭,他知道水溶在碼頭,也清楚那裡有船。
他就是要衝到碼頭搶一艘船,直接跑路。
至於被拋下計程車卒,只能自求多福了。
親衛看穿了他的心思,卻終究沒再阻攔。
畢竟他們也明白,這時候再不跑,就真的跑不掉了。
或許是這種情緒開始蔓延,整個軍陣變得愈發渙散。
薛蟠此刻被裹在亂兵之中,周圍全是敵軍。
雙方早已殺紅了眼,敵人兇狠的目光看得他手心冒冷汗,心裡直罵自己,逞什麼能出頭?這下好了,說不定就得變成骨灰被老娘捧回去了。
關鍵是他薛蟠好不容易立了些功、當了官,就這麼死了,實在不甘心。
正想著,敵人的刀已劈到眼前。
他不敢怠慢,奮力格擋,可瞬間又有人從背後攻來。
薛蟠暗道一聲「完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人騎馬猛衝過來,竟直接把馬往前一甩,自己從馬上狠狠跳下來,撲到一個敵軍身上。
那馬順勢撞來,將薛蟠身後幾人撞得四散開來,好幾人直接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薛蟠定眼一看,衝過來的正是劉大道。
薛蟠說不清是喜是憂,張口便罵:「你這廝來做什麼?可憐你薛大爺嗎?」
雖說嘴上不饒人,身體卻誠實地快步上前,一把將劉大道拉了起來,兩人背靠背站定。
劉大道咧嘴一笑:「你爺爺是來殺敵的,誰耐煩救你?」
可敵人沒給他們多說的功夫,轉眼又涌了上來。
這一次,敵軍顯然學聰明瞭,也不管什麼刀光劍影,直接撲上來扭打,不一會兒,兵器掉了一地,幾人滾在地上用拳頭互毆。
薛蟠這些日子雖練得不錯,終究不是從小習武的底子,沒片刻就被一個敵兵壓在身下,按得動彈不得。
這時,另一個敵兵撿起地上的刀,快步朝他走來。
薛蟠心裡直犯嘀咕,這老天爺是誠心耍我不成?
他閉著眼等死,卻聽「刺啦」一聲,滾燙的鮮血直直濺到他身上、臉上。
薛蟠猛地睜眼,顧不上慶幸自己沒死,就見劉大道趴在自己身上,手上正瘋狂地涌著血。
這漢子硬是一聲沒吭,薛蟠看得心頭髮緊,卻也知道眼下不是磨蹭的時候。
他趕忙拔起刀,反手將剩下兩個敵兵捅死。
此時李洛終於趕到,看到眼前的慘狀,眉頭緊鎖。
剛才他被一些殘兵纏了片刻,與其他人散了開來,身邊只剩寥寥數人。
他不多言語,只立刻命人下馬給劉大道包紮。
薛蟠這才看清,劉大道的手掌竟被硬生生削掉了,他眼眶瞬間紅了。
劉大道卻白著嘴唇,仍有氣力調笑:「哭你娘的喪?老子還沒死呢!趕緊去把那王八犢子給我抓回來!」
薛蟠沒應聲,李洛留下一名騎士照看劉大道,把馬讓給了薛蟠,幾人隨即再次追了上去。
隨著張青山那邊不斷有騎士殺穿阻擊的敵軍,李洛這邊的追擊愈發兇猛。
蕭忠所帶的隊伍,從一開始勉強能維持陣型,到如今已徹底崩潰,甚至能看到有人丟盔棄甲。
他此時已衝到碼頭外圍,眼裡閃著光,就差一步了!
水溶這邊看著敵軍衝來卻有些發懵,忍不住暗罵,早跟那憨貨說過,這群潰兵不值得信任,他偏要帶人衝上去,反倒連累了自己!
等回去……可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能不能回去還不一定。
他甚至能看見那面「蕭」字大旗離自己越來越近,當即瘋狂掃視四周想逃跑,可留下來看守他計程車卒根本不給機會,死死將他按在原地。
水溶再顧不得往日的風度翩翩。
他清楚,被李洛抓住,終歸會按朝廷法度處置。
可若落到蕭忠手裡,後果就難說了。
他急忙喊道:「你們兩個何必這麼較真?快護我逃走,或者帶我去找你們將軍也行!只要肯帶我走,任何條件任你們提!」
可那兩名士卒根本不理會他的聒噪,只拔出刀,冷冷盯著前方逼近的敵軍。
水溶忍不住再罵一聲「蠢蛋」,放著大好前程不要,偏要留在這裡送死。
碼頭上剩下的潰兵見狀,也知道不能讓敵軍衝進來。
能拿武器的紛紛抄起傢伙,沒武器的就隨手撿根木棍,自發組織起防線。
蕭忠一進碼頭區域,就撞上了這群人。
雖說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卻也牽扯了他不少時間。
望著身後追兵越來越近,蕭忠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命親衛牽出陣中僅剩的幾匹馬,親自翻身上馬,不顧其他人阻攔,只帶幾名親隨朝著水溶所在的地方衝去。
水溶此刻都有些認命了,但嘴裡卻仍不停許諾著籌碼。
蕭忠的武藝確實不一般,兩名看守士卒見他衝來,上前阻攔,只抵擋了幾下便悉數被殺。
此時,蕭忠終於與水溶面對面。
他翻身下馬,說了句「殿下好啊」,可臉上卻毫無半分尊敬。
水溶剛想開口,一股劇痛猛地襲來,讓他忍不住高聲慘叫,蕭忠已然將一把刀插進了他的手掌。
蕭忠抓住他的髮髻,狠狠搖了搖他的頭:「往日視我如賊寇,想怎麼吩咐就怎麼吩咐,不知你是否猜到自己會有今天?」
可水溶骨子裡的驕傲讓他硬生生壓下恐懼,咬著牙死死瞪著蕭忠。
蕭忠正想把水溶拽上馬帶走,忽然覺得眼前一暗,似有什麼東西遮天蔽日般砸來。
他抬頭剛要細看,一個橢圓形的「肉球」已狠狠呼在他臉上,原是薛蟠藉著衝勁撲了過來。
身旁幾名親衛想上前幫手,卻被緊隨而至的騎士攔住。
薛蟠武藝雖不濟,力氣卻著實不小。
這一下有心算無心,竟真把蕭忠撲了個正著。
蕭忠吃痛掙扎,一時竟掙脫不開。
蕭忠瘋狂扭動,猛地打起滾來,帶著薛蟠一起轉圈,想把他甩開,可薛蟠就像釘死在他身上一般,死活不肯鬆手。
兩人扭打了片刻,李洛已然趕到。
他翻身下馬,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費了這麼久功夫,終於抓住了這條大魚。
薛蟠此時已殺紅了眼,李洛只得厲聲喊他的名字。
薛蟠聽到聲音,手上力道一松,蕭忠這才得以掙脫起身。
蕭忠望著眼前的李洛,知道自己再無退路,可骨子裡的自尊仍讓他強撐著,朝李洛勾了勾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洛歪嘴一笑,既然他想找死,自己便成全他。
蕭忠自負武藝不輸旁人,可真交上手,才知自己錯得離譜。
拳頭剛揮過去,便被李洛死死攥在手裡,那力道之大,讓他只覺手骨都要碎了。
這還沒完,下一刻他便像騰雲駕霧般被李洛甩到空中,不過一息之間,又重重砸回李洛身前,隨即被順勢摜在地上。
只這一下,蕭忠便覺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再也爬不起來。
李洛喝令士卒上前,將蕭忠捆了個結實。
這位縱橫海上十餘年的叛將,終於落網。
另一邊,水溶的手仍被釘在車板上,卻還在嘶聲怪笑,那笑聲陰鷙得讓李洛心頭煩躁。
李洛走到他身前,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麼,李洛已猛地將匕首從他掌中斷然拔出。
「來人,給他包紮,別讓他死了。」李洛高聲吩咐。
水溶心中一喜,果然,他終究不敢對我怎樣。
可下一秒,手掌傳來的劇痛讓他渾身一顫,李洛竟又迅速將匕首插了回去,位置與原傷口幾乎分毫不差,准得驚人。
李洛不再看他,轉身翻身上馬,準備去剿滅殘餘的敵人。
薛蟠跟著走到水溶面前,盯著他手上的匕首,咧開嘴笑得格外開心。
水溶看他這神情,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薛蟠伸手就將匕首拔了出來。
「啊——!」水溶再也忍不住,疼得嘶吼出聲。
緊接著,薛蟠又把匕首插了回去。
只是他的手法遠不如李洛精準,這一刀稍稍偏了些,直接捅出個新傷口。
做完這一切,薛蟠也如李洛一般,看都不看水溶,翻身上馬,追著掙他的軍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