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們收拾好房裡的飯菜之後,便都退下。
李洛關好門窗,便坐下跟林如海對坐起來。
談到正事,兩人也都不再鬧脾氣了。
林如海敲了敲桌子說道:「昨日陛下跟你講的,你可明白是什麼意思?」
李洛點了點頭:「看這意思是想讓我衝鋒陷陣,去領頭參那兩個人。」
林如海跟著點了點頭:「實際上,按現有的證據來講,這兩人便是被誅九族也是正常的。可你也知道,太上皇不會願意把這雙手全部砍掉,要不然這朝中以後可就真沒他的立錐之地了。另一方面,即便是聽命於陛下的勛貴們,也不會願意讓陛下把一位開國就有的王爵直接削去,今天能削他,明天就能削你。本來太祖建朝之後,說好的與國同休,若是陛下這般做了,定然是要引起軒然大波的。」
這倒是,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忠臣。
像牛繼宗,哪怕是侯孝康,雖說對皇帝忠誠,可真牽扯到自家利益,對這些事自然也會心裡打別的主意。
本來開國時就定下規矩,只要不犯謀反那樣的大罪,絕不可能被削去爵位。
雖說水溶這事的嚴重性離謀反也差不多了,可眾人估計能接受的,也就是把水溶正法,然後將爵位削去幾級,再從水家找個人轉封繼承便是。
林如海話音剛落,李洛心裡更沒底了。
他實在摸不清林如海這話到底是支援他沖,還是勸他別沖,便追問:「那您的意思是?」
林如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事,陛下也是沒有辦法。你別多想,總該有一個身上帶爵位的人出來說道說道這個事。這事其他的文官也不好插手,畢竟身上都沒有爵位。」
李洛這才聽明白,林如海是在勸他放寬心,讓他別對皇帝有什麼芥蒂。
實在是沒了更合適的人選,才會讓自己去扛這個雷。
若是真有旁人能擔,也不至於落到他頭上。
「那我該怎麼辦?咬死了這二人的罪責,以受害者的姿態在朝會上跟他們去爭論?」李洛說出了自己的辦法。
林如海點了點頭,倒是認可他這個辦法,接著又勸道「你這麼想倒也沒錯,況且這事對你來講也是應當做的。你跟水溶的仇怨如此之大,他若不是徹底翻不過身來,你恐怕也不會安心的。」
李洛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有這樣的機會,他哪還顧得上其他?先把水溶扳倒再說。
突然他話鋒一轉,問道:「對了,水溶他們到了嗎?」
林如海捋了捋鬍鬚:「說是過兩日就到,估摸著正好趕到朝會前面。到時候說不準還要一塊上朝。我估摸著陛下應該也會先把罪定得差不多了,再交三司宣判,他也怕出什麼意外。」
這些話說完,李洛心裡倒是安穩了許多。
看樣子水溶他們兩個應當是逃不過此劫了。
太上皇總不能親自衝到朝會上去,聲淚俱下地救人吧?
除非他徹底不要這個臉了,那或許這兩人還有活命的機會。
本來現在朝堂上已然是東風壓倒西風,皇帝的威嚴與日俱增,太上皇早就鬥不過了。
想到這裡,他心中大定,準備再聊兩句就告辭。
林如海看出他的想法,說道:「你也別急著走,再好好說說你的婚事。我的意思是,你們自己商議便是。需要我跟你母親的地方就吱聲。至於規制嘛,按朝廷的規矩來就是了。花費不可太多,但也不要太少,有個度便好。」
聽到這裡,李洛便重新坐下,又跟林如海細細討教起成婚的具體事宜。
這時候,尤其是公侯之家的婚事,規矩繁瑣得很,哪一處稍有差池,都會惹人笑話。
兩世為人,李洛還是頭一回經歷婚事,自然想辦得周全無漏,至少不能讓兩位姑娘被人揹後議論。
他便一樁樁、一件件仔細詢問,從納采、問名的流程到聘禮、嫁妝的規制,事無巨細。
待到日頭漸漸西沉,天色都有些低沉了,才起身告辭,回府去了。
李洛這兩日忙著籌備婚事,一邊不停往兩家送定禮,一邊托媒人把該走的納采、問名等禮數一一辦妥,倒也沒顧上去榮國府。
時至冬日,這日府里竟飄起了雪,偌大的莊園轉眼便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
榮國府的蘆雪庵本就是賞雪的好去處,寶玉今日起了興致,便拉著賈環一同往蘆雪庵去,想好好賞這雪景。
兩人剛在庵內坐下,就聽一陣嘰嘰喳喳的笑語聲傳來。
抬頭一看,只見穿著件簇新皮襖的史湘雲正蹦蹦跳跳地進了堂內,一眼瞧見寶玉,便脆生生地喊道:「二哥哥好!今日怎有興致來賞雪呀?」
寶玉笑著回了史湘雲的話:「今日這雪下得正好,便拉著環兒來看看。」史湘雲也轉頭跟賈環點了點頭問好。
自從趙姨娘出府後,賈環性子收斂了不少,史湘雲本就與他接觸不多,倒也沒什麼舊怨,神色還算平和。
正說著,就見史湘雲身後,寶釵與黛玉攜手走了進來。
黛玉一眼瞧見庵內情形,便笑著打趣:「喲,我當是誰在這賞雪呢,原來是寶二爺。」
她轉頭對寶釵笑道,「歷來這好景致,總少不了寶二爺先尋著不是?」寶釵也笑著連聲附和。
如今府里都知道她二人將來是做一家人的,兩人關係也表現得越發親近,此刻你一言我一語地調笑,寶玉倒真有些招架不住。
論反嘴譏諷,他沒那個膽子。
寶釵還好說,可自從見識過林黛玉的厲害,他哪裡敢亂接話?
璉二哥先前被黛玉打得沒脾氣的樣子還在眼前,真惹急了挨頓打,說理都沒處說去。
這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更何況府外還有個厲害的姑爺盯著,他更不敢造次了。
寶玉只能訕訕笑著回答:「不過是恰巧尋著個地方,你們兩位可不要再取笑我了。」
眾人也沒再多說,各自立在窗邊賞起了雪。
雪花飄到黛玉肩頭,她卻毫不在意。
寶釵則溫柔地幫黛玉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兩人相視一笑。
正賞玩間,忽聽身後史湘雲大喊一聲:「對了!今日單有雪,恐不盡興,要不然我們去做些其他有意思的事情吧?」
說著,她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黛玉和寶釵。
兩人見她這模樣,便知道定是又想出了什麼鬼主意,笑著問道:「湘雲妹妹想做什麼?」
史湘雲忙把三人都拉到近前:「我聽說府里最近新進了些鹿肉,要不然我們烤鹿肉吃吧!」
黛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史湘雲,估摸著是覺得烤鹿肉新鮮有趣。
罷了,左右也是閒著,便依著她吧。
於是開口道:「都依你。」
她本就喜歡史湘雲的直率,況且自己與寶釵都比湘雲高出多半頭,這份身形差異讓她對這個小妹妹更添了幾分憐愛。
平日裡史湘雲但凡有什麼要求,她向來都樂意滿足。
於是便趕忙吩咐下人去搬烤爐、取鹿肉,再備些酒水來。
在此處賞雪、烤肉,實在是再快活不過的事。
眾人正忙著收拾,就見李紈領著賈蘭走在前面,身後跟著李紋、李綺,薛寶琴和邢岫煙也一同來了。
她們幾個早在來府里的船上便相識相伴,情誼本就親近。
今日雪下得正好,李紈本想帶著李紋、李綺姐妹來蘆雪庵賞雪,李紋和李綺便提議叫上寶琴與岫煙,人多更熱鬧些。
眾人遂結伴尋到此處,見庵內早已聚了寶玉、黛玉等人,便笑著互相招呼,原本清淨的蘆雪庵頓時更添了幾分暖意與熱鬧。
寶玉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便提議道:「不如再去把探春、迎春、惜春三位叫來吧,正好獨缺她們三人。」
黛玉一想也是,日後自己出了府,這般齊全的相聚未必再有,便趕忙打發雪雁和紫鵑去尋人。
眾人正圍著烤爐忙碌準備烤肉,沒過多久,兩人便急匆匆趕了回來。
雪雁先回話,說去問過惜春,惜春只說想在屋裡畫畫。
眾人都知她素來喜靜,倒也沒太在意。
只是紫鵑去請的探春和迎春卻沒同來,黛玉見她神色異樣,便問起緣由。
紫鵑看了看周圍的人,才湊到黛玉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黛玉一聽頓時炸了鍋。
她向來不看重主僕間的嚴苛規矩,可聽到迎春院裡的嬤嬤竟敢偷拿姑娘的錢去賭,甚至還強行向迎春索要,這也太過離譜了。
黛玉直接一拍桌子,怒聲道:「竟有這般的事!哼,忒不要臉了些!」
說著便要再讓紫鵑去請探春,眾人見她動了真怒,趕忙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黛玉這才把迎春院裡嬤嬤偷錢賭博、還強行索要的事跟眾人說清楚。
眾人一聽都義憤填膺,紛紛叫嚷著要跟著黛玉去懲治那奶娘。
黛玉略一思忖,這麼多人同去確實不妥,有帶孩子的,還有些關係不算親近的,都扯進來反而麻煩。
便說道:「你們且先在這裡烤著。」
又轉頭對湘雲道,「你把酒溫上,酒冷之前我一定回來,到時候保管把迎春給你們好好帶回來。」
眾人本想跟著湊熱鬧,聽她這話豪氣干雲,便都應道:「那你且去便是,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你。」
黛玉頓時雄赳赳氣昂昂地帶著寶釵,直奔迎春的房裡去了。
兩人並著雪雁剛到迎春的房門口,便聽見裡面有個聲音在哭訴:「姑娘你也不想讓太太和老太太知道,你連個嬤嬤都照顧不好吧?不過就是想要你一點錢罷了,何必這般為難?」
說著又乾嚎了幾嗓子,那嚎聲聽著卻半點真情都沒有。
接著又聽她說道:「我娘照顧你那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過是幾根簪子首飾,有什麼值當的,何必發這種脾氣?姑娘也是讀過些書的,應當也知道些道理。」
迎春雖是懦弱,卻也怯生生地辯解:「那些首飾都是太太賞的,都是極好的,我自己都捨不得用……」
只是她說話的語調輕飄飄的,實在讓人聽不出半分底氣,反倒更顯得可憐。
正當那老嫗還想說些什麼,黛玉早已按捺不住,一腳踹開房門闖了進去,寒風「唰」地灌進屋裡。
趴在地上撒潑的婦人只覺後頸一涼,頓時打了個哆嗦。
迎春見帶頭進來的是黛玉,趕忙起身:「林妹妹,你……你怎麼來了?」
黛玉看著她怯懦的樣子,有些恨鐵不成鋼:「我不來,你豈不是要被人欺負死了?」
說著轉頭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婦人,厲聲問道:「你是怎麼有臉向姑娘索要東西的?」
那婦人認出了黛玉,眼神閃過一絲畏縮:「我……我……」
可轉念一想不能承認,便咬牙強辯:「哪裡有這些事?不過是姑娘賞給我娘的東西罷了!我娘可是她的奶嬤嬤,照顧了她這麼些年,要點東西怎麼了?」
那婦人似乎越說越覺得占理,又急忙嚷道:「林姑娘,你便是再厲害,也不能顛倒黑白!了不起咱們就鬧到老太太那裡去,讓她瞧瞧迎春姑娘到底是怎麼待下人的!反正我們一家人跟姑娘比起來,命都不值錢,活該被欺負罷了!」
「好啊好啊,還敢倒打一耙,在這兒裝可憐?」黛玉都氣笑了。
這婦人真是不長腦子,真當自己會慣著她不成?說著便徑直走了過去。
那婦人見狀趕忙往後縮了兩步,可林黛玉哪給她躲閃的機會,伸手便死死扯住她的頭髮。
婦人疼得「哎喲」一聲,當即哭喊著求饒:「姑娘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就這點膽氣也敢在這裡耍無賴?」黛玉冷哼一聲,又扯了扯她的頭髮,迫使她仰起頭來,隨即轉向迎春,厲聲道:「過來。」
迎春怯生生地挪步上前,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就聽黛玉一字一句道:「抽她。」
迎春聽了這話,瞬間往後縮了兩步,那怯懦的樣子看得黛玉直咬牙。「你怕什麼?」
黛玉壓著怒火問道,「我且問你,你心裡是不是覺得這人可惡?她是不是該打?」
迎春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黛玉最瞧不得這般沒膽氣、畏畏縮縮的模樣,她素來知道迎春性子軟。
本來今日就想著說大傢伙再好好聚一聚,誰想到出了這樣的事,心頭更是不爽。
她轉頭對著迎春的丫鬟秀菊厲聲道:「你,過來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