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陽光已經悄悄透過窗欞。
李洛艱難地揉了揉眼睛，只覺得渾身乏力，昨晚大家湊在一起說話，不知不覺就聊到了深夜，這腰更是累得快要受不了。
他本就算得上健談，偏偏黛玉也不是個話少的人，再加上一旁相陪的寶釵，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聊了不知多少家常心事，這一夜下來，個個都累得夠嗆。
所幸他們不用像尋常人家那樣，一早起來就要去給公公婆婆請安。畢竟李洛早已沒了父母，這話聽著或許有些刺耳，卻是實實在在的光景，倒也省了許多規矩上的勞煩。
隨著李洛醒轉，身側的另外兩人也漸漸睜開了眼。
可當他們對上李洛投過來的目光時，卻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拉過被子蒙住腦袋，裝作還沒睡醒的模樣，臉頰卻悄悄透出幾分羞赧的紅暈。
也不管被子裡兩人那點小心思，李洛輕手輕腳地從兩人中間跨過，起身自己穿起了衣服。
被子裡的兩人聽見動靜，本想撐著身子起來幫忙，卻被李洛笑著擺了擺手：「得了，你們歇著吧，我自己穿衣服早習慣了。」
他一邊系著衣扣，一邊想著出去給兩人找點熱乎飯吃。
剛輕輕拉開房門，就見門邊蜷縮著個小小的身影，正是雪雁，腦袋一點一點的，還打著輕淺的呼嚕。
李洛忍不住彎下腰，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你怎麼在這兒睡下了？」
陽光撒過來，照在雪雁身上大紅的襖子上。
顯得格外嬌俏。
雪雁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李洛，才小聲答道：「剛才過來想看看姑娘醒沒醒，見你們都還睡著，就想著在這兒蹲一會兒，怕你們醒了要喊人，等著等著就……」
「行了，知道你貼心。」李洛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快進去看看你家姑娘吧，順道去廚房說一聲，給她們端點熱乎的吃食來。」
望著李洛輕手輕腳出門的背影，黛玉悄悄側過身，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寶釵：「你說他這是去做什麼了？」
寶釵正對著帳頂出神，聞言一臉驚愕地轉頭看她，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嘴上卻帶著幾分嗔怪答道：「誰曉得呢。不過話說回來——」
她忽然板起臉，伸手就要去撓黛玉的胳肢窩，「你們兩個竟把那樣的事瞞我瞞得這般深！平日裡一口一個『寶姐姐』喊著，倒把我當外人了？」
原來昨夜李洛已和黛玉一起，把兩人互換身體的前因後果全告訴了寶釵。
寶釵初聽時只當是玩笑，可架不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細數了這些年只有彼此知曉的瑣碎細節，她這才從心底信了，既解開了長久以來的疑惑，又忍不住氣他們瞞了自己這麼久。
只是氣頭剛過，又覺得這事本就關乎兩人私密，瞞著也情有可原。
黛玉正笑著牽寶釵的手，忽見她動作一頓，臉上的嗔怪慢慢淡了，添了幾分說不清的低落。
黛玉心裡一軟，也顧不上還沒穿好外衣，直接湊過去抱住寶釵的胳膊：「寶姐姐，是我們錯了嘛！以後天大的事都跟你說，絕不再瞞你了，好不好？」
寶釵被黛玉抱得一僵，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說話都帶著幾分結巴：「你、你快放開……」
手忙腳亂地想去推她，可那力道輕飄飄的，哪裡推得開黛玉半分。
黛玉偏故意往她懷裡蹭了蹭，聲音軟乎乎的帶著撒嬌：「就不放開，除非寶姐姐不氣了。」
兩人正一個哄一個鬧，帳子外忽然傳來推門聲，雪雁端著銅盆進來，見兩人醒了，先福了福身，隨即眨著眼睛小聲問：「姑娘，寶姑娘……不對，我是不是該叫夫人了？」
黛玉臉頰一熱，瞪了她一眼：「別整日說這些沒用的，快來幫我們穿衣服。」
雪雁趕忙放下銅盆上前，手剛碰到衣襟，又忍不住嘀咕：「姑娘你往日裡都是自己穿衣的呀，怎麼今日……」
話沒說完，就見黛玉和寶釵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連耳根都透著粉。
黛玉慌忙推了她一把：「你快閉上嘴吧！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少打聽！」
雪雁被說得撅起嘴，撓了撓頭，滿心不解地退到一旁。
她實在不明白，怎麼就扯到「大人和小孩的事」了？
明明她跟黛玉年紀差不多，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呀。
雪雁見狀，忙轉身出去叫了鶯兒和紫鵑過來，三人一同伺候著黛玉和寶釵梳洗起床，又從廚房端來了熱騰騰的粥菜點心，滿滿擺了一桌子。
另一邊，李洛正獨自坐在書房裡，指尖捻著幾封剛拆開的信件。
這些日子，他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翻閱各地錦衣衛傳來的密報，他早已暗中著手追查那位皇孫的下落，可這麼些日子過去，送來的信件堆了不少，卻始終沒有任何線索能指向皇孫的蹤跡。
他並非貪戀眼下的溫柔鄉，只是這樁事關乎重大，實在容不得半分懈怠。
正蹙眉思索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李洛手疾眼快，一把將桌上的信件攏到一起，用鎮紙壓住蓋住，這才揚聲道：「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晴雯，手裡端著一個食盒，見了他便笑道：「爺一早就在書房待著，定是還沒吃早飯吧？廚房剛溫好的粳米粥，還有你愛吃的糖包。」
這丫頭向來細心，見他晨起往書房鑽，便知他定是又忘了時辰，早早地就把早飯端了過來。
李洛含笑對她點了點頭，待她放下食盒，卻開口叫住了正要退出去的晴雯：「晴雯，等一下。」
晴雯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候著，眼裡帶著幾分疑惑。
李洛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近前些：「這幾日黛玉和寶釵都在這邊住著，以後你也多往她們院裡跑跑。倒不是讓你去伺候，平日裡陪她們說說話、解解悶就好。
你也知道，咱們這院子不比榮國府人多熱鬧，她們初來乍到，怕是會覺得冷清。」
他頓了頓，又想起一事，補充道：「之前教你識的字，你不是總說練得不夠嗎？如今正好，她們倆都是有學問的，你往後多跟她們討教，也能再多學些東西。」
換作從前，若是被這般「指派」去別處，晴雯定會覺得是被嫌棄、被踢來踢去，少不了要露出幾分不快。
可在李洛這院子裡待得久了，她心裡那點尖銳早已被磨平了許多。
這府里的日子實在舒心，除了李洛這位明面上的主子，她竟說不清誰是真正的主子，門口老樹下日日喝茶下棋的兩個老頭，後院做女紅做飯的王嬸嬸，在軍營當值、回來話雖少卻總溫和笑問的張老爺，還有李洛那幾位同輩，個個都沒什麼規矩，待下人親厚得很。
就連新來的那些從戰場上下來的兵卒，也絕非傳聞中那般粗野，見了她總會客客氣氣點頭問好。
便是新來的兩位姑娘和丫鬟都是她的熟人。
知根知底，彼此的關係都相處的極為融洽。
這般自在和睦的光景，與她從前待過的地方截然不同。
她已然不想爭那些有的沒的。
只覺得這樣的日子能永遠過下去才好。
晴雯心裡暖融融的，聞言便輕輕躬身，聲音裡帶著真切的笑意：「謝爺惦記，我曉得了，往後定會常去陪姑娘們說話。」
送走晴雯，李洛望著她輕快離去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丫頭來了府上這些日子，性子倒是比從前溫和了不少，眉眼間的尖銳少了不少。
他轉回身，重新將桌上的信件鋪開細看，眉頭卻又漸漸蹙起。
線索依舊寥寥，看來還得按之前的想法來，找賈敬。
李洛記得，再過些時日便是除夕，榮國府按例要祭祖，屆時賈敬定會從玄真觀出來回府。
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不如等他祭祖事畢，找個由頭與他見一面，旁敲側擊問問，說不準能從這位看似不問俗事的人口中，探出些有用的資訊。
說實話，這皇孫下落之事，說重確實關乎皇家血脈，可真要論起來，對這大梁朝的根基而言，似乎也並沒有到動搖國本的地步。
只是既已接手追查，總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日子一晃便是三天。
李洛在家歇了整三日，每日都陪著黛玉和寶釵閒話家常到深夜，總算過了幾天安穩清淨的日子。
不過這三日一到，按規矩該回門了。
本是賈敏該回林如海住處的，可考慮到寶釵的情況，賈敏便沒回林家，依舊住在榮國府。
總不能讓薛姨媽跑到林府去等女兒回門，李洛更不可能兩頭奔波。
於是乾脆再叨擾榮國府一次，把兩人的回門禮一併辦了。
李洛牽著黛玉和寶釵的手登上馬車，如今已是成婚之人，再不用避諱那些男女大防的規矩，三人並肩坐著，馬車悠悠地往榮國府駛去。
這幾日他們聊了不少榮國府的近況，都看得出這赫赫揚揚的國公府，如今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寶姐姐，」黛玉靠在車壁上輕聲提議，「要不然把薛姨媽接出來住吧？在咱們府附近找處宅子，平日裡走動也方便些。」
寶釵指尖輕輕絞著帕子，稍一思忖便搖了頭：「這主意是好，可就怕我娘不願出來。她平日裡本就沒什麼玩伴，在府里好歹有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陪著說說話，更何況二太太終歸是我娘的姐妹，相處起來總更自在些。真要搬出來，怕是要悶得慌。」
「那讓薛蟠成個家不就完了？」李洛在一旁打趣道，「我可聽說前幾日江南甄家來人，裡頭有位姑娘，還對他自薦枕席呢。」
寶釵一聽這話，伸手在李洛胳膊上輕輕擰了一下：「胡說什麼呢！我哥哥那性子，哪裡是成家就能定下來的？」
黛玉在一旁捂著嘴笑：「依我看，倒也不是壞事。真能尋個妥帖的姑娘管著他，薛姨媽也能少操些心。」
見寶釵氣鼓鼓的樣子，李洛忙笑著打圓場，替這位大舅哥說句公道話：「你也別總把你哥哥說的這麼不堪，他這些日子的變化，我可是看在眼裡的，確實長進了不少。」
黛玉也在一旁點頭附和：「是啊，寶姐姐。前陣子我瞧著他處理些俗事，倒也有模有樣的，認真起來的時候，早不是從前那副毛躁樣子了。」
她拉了拉寶釵的衣袖，「這事你真該好好考慮考慮，總不能讓薛姨媽一直掛心呀。」
寶釵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幫著薛蟠說話，那默契勁兒倒像是她成了外人，頓時嘟起了嘴，伸手便往兩人胳膊上各擰了一下：「你們倆倒好，一唱一和的，都替他說好話，合著就我是惡人不成？」
李洛和黛玉被她這模樣逗笑了，忙湊過去哄她。
正鬧著，馬車忽然慢了下來，車伕在外頭揚聲道：「侯爺，夫人們，榮國府到了。」
三人這才收了笑鬧，李洛先跳下車，再伸手將黛玉和寶釵一一扶了下來。
林之孝早已在門口候著，見馬車停下趕忙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熱絡的笑：「爺，林姑娘，寶姑娘，可把你們盼來了！老太太一早就在裡頭念叨，特意吩咐了我務必把三位好好迎進去。」
他一邊引著三人往裡走，一邊笑著說道：「今兒府里可熱鬧著呢，寧國府那邊也遣了人來道賀。老太太說了，這陣子府里煩心事多，好不容易出了這麼樁大喜事，定要熱熱鬧鬧辦一場，圖個喜氣！」
穿過抄手遊廊，遠遠就聽見正房方向傳來笑語聲，丫鬟僕婦們往來穿梭，端著茶果點心忙得腳不沾地，果然一派熱鬧光景。
三人剛走進榮禧堂，便見屋裡早已聚了不少人，正圍坐著品茶閒話。他們一進門，帶著些戶外的清冷空氣，瞬間吸引了滿室目光。
賈母一眼就瞧見了他們，臉上立刻堆起滿臉笑意，忙招手道：「來來來，寶丫頭、玉兒，快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黛玉和寶釵笑著應了，依言湊到賈母身邊，剛站穩就被老太太一把攥住了手。
賈母細細打量著兩人，見她們氣色紅潤、眉眼舒展，滿意地點點頭：「看這模樣，這幾日定是過得舒心。你們好，我就放心了。」
說罷，她把目光轉向一旁的李洛，李洛趕忙上前行禮問安。
此時屋裡的人來得倒齊整。
林如海和賈赦在隔壁暖閣里說話，連出京許久的賈政也回京述職了，說是述職，實則是朝廷給了恩典，讓他回來過個團圓年。
幾位長輩正湊在一處閒談，寶玉、賈璉也在旁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