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來旺被押到神京府衙,這事終於扯開了全貌。
來旺起初還不願開口,可被打得半死不活,終究還是全說了出來。
只是這情形讓眾人知道後,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就連王熙鳳也要大吃一驚。
她沒想到自己竟已做下了如此多的事。
按來旺所述,單是放出去的本金,累計便已超過10萬兩,收回的錢則更多,單是利息就遠超這個數。
至於像倪二這般替他們放債的人,是否強奪過他人財物、致使他人家破人亡,乃至強占人妻女?
那更不用說,此類事數不勝數。
倪二都還算好的,若對方真有困難,他或許還會多寬限幾日,乃至接濟幾分。
可並非每個人都如倪二一般,其他放貸人一到日子,就去欠債人家中強奪財物,逼得欠債人賣兒賣女、甚至自殺的情況,比比皆是。
這罪證一條一條往外遞,神京府的衙役們都忙不過來,四處去抓人。
越抓人,牽扯出的罪就越多。
越抓人,這罪便越數不清。
抓捕持續了幾個時辰,直到晚上,單是放債的人就抓出上百個,而涉及的罪行更是多到無法論處、數之不清。
王熙鳳此時早已雙眼無神。
隨著被抓的人越來越多,她才發現這事遠超自己的想像,她根本擔不起這麼大的擔子,放利子錢造成的影響,也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
據府衙官員所說,此事波及的百姓已至少有數千戶,涵蓋人群極為廣泛。
有小官員、不入流的官員,也有吏員。
既有商賈之家,也有在田裡謀生的郊外農民。
如今鐵證如山,王熙鳳再也沒有辦法,只能悽慘地看向賈璉。
賈璉雖有心相救,卻也無能為力。
眼下的情況,已不是他想救就能救的。
他只覺得頭皮發麻,原先以為王熙鳳就算做了些惡事,規模也不會太大,到時候大不了判個杖刑,他再悄悄使些銀錢,無論打與不打,總能將人放走。
可他萬萬沒想到,王熙鳳竟捅出了這麼大的婁子。
即便他平日裡不太關注朝堂之事,也清楚這個婁子實在太大,稍有不慎,整個榮國府都會被拖進深淵,這必將成為震驚天下的醜聞。
想到這裡,賈璉索性別過眼去,不再看王熙鳳。
他心裡清楚,這事該如何處理,還得回府中和眾人商量,只希望賈雨村能多給些時間,不要當場就判個杖責,直接將王熙鳳打死。
而賈雨村聽到這些事情後,心中也極為憤怒。
他向來自詡為聖人子弟,如今親眼見到這般草菅人命、魚肉百姓的行徑,又怎能不動惻隱之心?
當下,賈雨村便讓府衙里的文書全都出來,這麼多人要寫認罪狀子,耽擱下去還不知要寫到什麼時候。
文書們各自奮筆疾書,寫完後便讓被抓的人挨個畫押。
此時堂內早已站不下人,不少被抓的人都被帶到庭院裡跪著。
等所有罪狀盡數匯集,賈雨村仔細看過一遍,才終於準備宣判。
「賈王氏,你生在公侯之家,卻肆意妄為,犯下累累罪行,國法難容!」
賈雨村聲音沉肅,開口宣判,「先說這違禁取利之事,按律法,私放錢債取利不得超過三分,可你放貸所得利息竟遠超本金,實在駭人聽聞。依律按餘利計贓,罪止杖一百。」
他頓了頓,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接著念第二條:「你雖未直接指使,卻致使手下人強奪負債者牲畜產業,按律當杖八十。若有存在估價過本利之事,多餘之物你需盡數追還。」
「此外,你縱容手下強占他人妻妾子女,當杖責一百。」
說到此處,賈雨村喉結動了動,語氣里添了幾分滯澀,似有些讀不下去,可終究還是撐著往下說,「再者,你豢養上百人替你放債,教唆他人犯罪,須知造意者為首,你身為主使,理應按主犯從重處理,當杖八十。」
「你身為榮國府世夫人,本應以身作則,卻放縱私慾,害得諸多百姓家破人亡。今數罪併罰,最終判決如何,我還需上報朝廷定奪。」
確實,此事牽連過廣,賈雨村不敢擅自決斷。
判輕了怕觸怒皇帝,判重了又怕揣摩不透聖意,更怕不合李洛心意,畢竟李洛此刻早已回府,無從徵詢。
於是他話鋒一轉:「雖依律當杖數百,但眼下判決未下,暫且將你收押。」
王熙鳳先前聽到「杖責數百」時,臉色慘白,滿心慌亂,可一聽「暫且收押」,眼中不由得泛起一點微光。
可真等衙役上前要捉她時,她還是難掩慌亂,身子微微發顫。
賈璉見狀趕忙上前,躬身對賈雨村道:「大人,她會自己走,可否容她自行前往監牢?莫要讓人折辱了她。」
賈雨村看了賈璉一眼,緩緩點頭:「好,你們便看著她,讓她自行去監牢即可。」
隨後又吩咐左右,「剩餘這些放債之人,皆按罪論處,全部收監!」
賈雨村拍下驚堂木的那一刻,說實話,他自己都累得大汗淋漓。
這一天折騰下來,幾乎耗盡了他的力氣。
眾人各自被押進監牢後,賈璉一刻也不敢耽擱,飛也似的跑出府衙。
他連馬車都顧不上坐,解下拴在門口的馬,翻身上去便騎馬飛奔回府。
此前賈薔雖已先回去通報過情況,但今日最終的結果,還得他親自回府細說。
果然,府中眾人都沒睡著。
賈璉剛到府門口,就有人趕忙迎了上來。
他看也沒看,徑直往榮禧堂闖去。
一進堂內,便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賈政、賈薔、尤氏都在,甚至連秦可卿也被請了過來。
這倒不稀奇,一來秦可卿身份特殊,到了這般緊要關頭,或許能派上用場。
二來她與王熙鳳情同手足,若真能念及舊情動了惻隱之心,說不定能想辦法救一救。
賈璉氣喘吁吁地衝進堂內,眾人見他這副急慌模樣,也沒急著催問。
邢夫人更是少見地起身,端了杯茶水遞到他嘴邊。
賈璉連手都顧不上抬,就著邢夫人的手一飲而盡。
這般「母慈子孝」的場景,若是放在平常,眾人或許還會欣慰幾句,可眼下急火都快燒到眉毛,誰還有心思關注這些?
稍緩口氣後,賈璉趕忙將今日府衙里發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眾人。
即便此前聽了賈薔的通報,眾人此刻聽了詳情,依舊被驚得心頭髮顫。
這樁樁件件,一件比一件恐怖,先前秋桐那點事,此刻根本算不上什麼。
可眼前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沒處理好,都要把榮國府的門楣徹底掀翻。
賈政聽得臉色鐵青,早已氣得攥緊了拳頭,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連聲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鳳丫頭和大哥做得也未免太過了!他們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規矩嗎?竟這般一意孤行!」賈政怒聲說道,胸口不住起伏。
賈母看著怒氣沖沖的兒子,沒有作聲。
一旁的邢夫人卻忍不住了,開口反駁:「二老爺莫不是覺得自己就乾淨?你每日吃穿用度、一應供養,難不成是憑空來的?
不都是鳳丫頭從各處周轉來的?你敢說身上穿的、用的,沒沾著鳳丫頭放債的錢?」
這話懟得賈政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反駁的話,只能憤憤地坐回椅子上。
王夫人始終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夠了!」賈母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里滿是失望,「眼下的事,你們還看不透嗎?」
在場的都是府里能當家做主的人,可竟沒一個能看清這事兒的根由。
她沉聲道:「這哪裡只是鳳丫頭的事?哪裡只是你大哥的事?說到底,這是朝堂上的事!」
說著,賈母不禁嘆氣:「若是先寧國公、榮國公還在,何至於落到這般地步?」
這話雖在理,可說完後,眾人依舊面無表情。
在場的人里,能接觸朝堂的只有賈政,可他哪裡像懂朝堂事的樣子?
賈母揉了揉發緊的眉頭,緩聲吩咐:「明日,老二,你去看看你大哥。洛哥兒跟你關係還算不錯,應當不會攔著你。
去了之後,問清你大哥到底參與多深,再告訴他,該說的全都說。不該問的別問,也別回來多講。你聽明白了嗎?」
賈政此刻沒別的辦法,只能點頭應下:「是。」
賈母又轉頭看向賈璉和賈薔:「你們兩個,把府里能提的銀錢都提出來。明日去找那些被鳳丫頭放債連累的人家,該賠錢的賠錢,該安撫的安撫,絕不能讓他們多說一句壞話。
記住,別耍你們那些紈絝脾氣,好好把事辦妥當。」
賈璉和賈薔連忙點頭:「是,老祖宗。」
接著,賈母看向王夫人:「二太太,府里的銀錢你先去清點。若是不夠,我便把我那些金器拿去當,該花的錢一分不能少,該打點的地方也絕不能缺。
還有明日一早你去找找你妹妹,看看能不能讓她說兩句好話,好歹讓大老爺和鳳丫頭在裡邊舒服些。」
她不敢求薛姨媽太多,人家也不是傻子。
若是念著情分,或許還能幫些小忙。
若是逼迫過甚,說不好就要翻臉。
說完,她又轉向尤氏:「這次算我欠寧國府一份情,若是錢還不夠,還望你們那邊接濟一二。」
尤氏哪敢拒絕,忙應聲:「老祖宗放心,寧國府那邊定會盡力。」
吩咐完這一切,賈母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最後,賈母轉向秦可卿,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可卿啊,我知道這陣子府里慢待了你。咱們好歹做了一家人,若是之後真到了不濟的地步,還望你能拉咱們一把。」
秦可卿望著賈母眼中的期盼與難色,終究還是軟了心,輕輕點了點頭。
賈政趕忙追問:「母親,您要去哪?」
賈母沒回頭,只讓趕來的鴛鴦攙住自己,聲音淡淡的:「我去祠堂。」
眾人見狀,都沒再勸,他們知道,賈母此刻心裡定有太多想法,不如讓她靜靜。
既然已有了安排,明日先按計劃行事,再看後續便是。
李洛回到家,剛換完身上的衣服,林黛玉和薛寶釵就端著飯迎了上來。
雖說李洛並不缺錢,日常飲食卻素來簡單,通常就是一碟炒菜配一盆米飯,有肉有菜、營養均衡便夠了,從不求鋪張。
兩人剛把飯菜放下,李洛也顧不上冷熱,拿起筷子就吃。
薛寶釵湊上前來問道:「今天榮國府的事,到底怎麼樣了?」
原來,今日是方圓和李渭倒了班,李渭回來得早,已經把榮國府的變故跟她們說了些,兩人雖清楚榮國府眾人的品性,心裡終究還是存了幾分惻隱,也想知道事情的全貌。
李洛一邊吃,一邊把府衙里的經過細細講了一遍。
林黛玉聽完,當即怒上心頭,她雖與榮國府眾人有些情分,卻也明白一個道理,對自己好的人,未必對旁人也好。
她是林如海的女兒、李洛的妻子,旁人待她和善,未必是本性良善,或許只是看在身份情面。
薛寶釵也懂這個理,聽完只輕輕嘆了口氣:「璉二嫂子和大老爺也太……」
話到嘴邊,終究還是不忍說出太重的惡語,可那未盡的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林黛玉忍不住一拍桌子,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我這個舅舅,真難想像他和我母親是一母同胞!心腸怎能如此狠毒?還有璉二嫂子……」
她搜腸刮肚,竟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來形容,只覺得又氣又寒。
寶釵倒了杯茶水遞給李洛,他接過來便一口飲盡。
「你覺得這事到最後會如何處置?」寶釵輕聲問道,語氣里藏著幾分擔憂,她難免牽掛自己的母親和哥哥。
雖說這事明面上是賈赦與王熙鳳的過錯,可究其根源,終究指向王子騰。
王熙鳳與王子騰同屬王氏一族,她與王家沾親帶故,自然會為此心憂。
李洛聞言說道:「我也不確定,得看王子騰會做些什麼。說不定,我還要跑一趟九邊。至於王熙鳳,說不好,最後或許會交由陛下親自處置。」
一時間,幾人都沒了言語。
雖說從前心裡或許都隱約想過,榮國府這般行事,早晚要出些事,可真等這一天真的來了,心頭反倒堵得慌,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