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城外的玄真觀中,王仁正躲在一個偏院,連賈敬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心焦如焚,在堂內轉來轉去。
今天上午他就收到了訊息,說是賈赦因為石呆子的事被抓進了神京府衙,而且牽扯出了王子騰的事。
一整天裡,他不知道痛罵了多少次賈赦這個不成器的混蛋。
不就是強搶把扇子嗎?勛貴之家哪有人沒強搶過別人的東西?
認就認了,還失了心智一樣,把叔父攀咬出來。
你若不認,大家還有辦法想,還能一塊去救你,可你這般痛痛快快認了,如何救你?自身都難保!
榮國府富貴了這麼多年,竟出了這麼一個極品,也算是先寧國公、先榮國公子孫不孝了。
正當此時,門外卻有人敲門。
王仁趕忙喊道:「快進!」
便見一個小廝闖入,急聲道:「少爺,不好了!那賈赦被錦衣衛捉去了!連璉二奶奶放印子錢的事也被扯出來了!」
王仁不可置信,一把扯過那小廝的衣服,問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錦衣衛的手段他如何不知道。
賈赦那種紈絝進去,不用打,馬上就得招。
那小廝急忙喊道:「少爺,此事千真萬確啊!府衙門口不知有多少百姓都看見了!」
王仁的手迅速鬆開了小廝的衣服,口中喃喃道:「完了,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一時他竟有些心神失守,腦子裡一片混亂。
想了一會,他的眼裡漸漸有了神采,厲聲說道:「快備馬!我們今天晚上就走,現在就去!」
那小廝卻有些遲疑,說道:「少爺,若是我們走了,便是去了九邊也沒用啊。雖說咱們滲透了不少武官,可您也知道,有些角色本就難搞,真去了九邊,咱們也做不了什麼。
不如再觀察觀察局勢?反正這玄真觀是燈下黑的地方,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查過來。」
王仁被他這麼一說,倒有些回過神來。
此時太上皇還沒表態,單憑他跑回去找自家叔父,也扭轉不了什麼局面,不如再等等。
想到這裡,他讚許地看了小廝一眼:「明天早晨,城門一開,你就進城探聽訊息,順便去問戴權,到底該怎麼做。」
那小廝趕忙答道:「是!」
待小廝出去,王仁才吐出一口氣。
這事可不一樣,一旦捅出去,他王家九族的腦袋都不夠砍的。
別說他了,就算王熙鳳、王夫人沒犯事,也得從榮國府里拉出來問斬。
想到這裡,他還是決定先給自家叔父寫封信,趕忙提筆研墨,寫好後讓人發了出去。
此時的宮中,皇帝剛審完一天的摺子,正準備休息。
夏守忠將今日的事情匯總後,向皇帝稟報。
皇帝眼神琢磨不定,手指輕輕敲著桌子,突然問道:「夏守忠,你說有多少人牽扯進來了?朕看這意思,這條繩上拴的螞蚱可不少啊。」
夏守忠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說:「陛下,賈赦已被帶去詔獄,想來很快便有結果,還請陛下寬心。」
皇帝卻搖了搖頭:「不,你不明白。賈赦知道的不多。你想,一個會胡亂攀咬、鬧出這般動靜的人,他們真敢把秘密告訴他嗎?若是你,你會嗎?」
夏守忠老實答道:「不會。」
「這就對了。」皇帝接著說,「現在我們根本不知道誰能信得過。」
他看了看殿內沒有旁人,小聲說道:「別看這兩年朕越發大權在握,可這些勛貴里,朕信得過的沒幾個。真要說起來,除了新封的那幾位,也就侯孝康了,連牛繼宗我都信不過。」
夏守忠有些疑惑:「陛下,這是為何?牛公爺是您親自冊封的,一直是您的腹心啊。」
皇帝淡然一笑:「那我問你,這四王八公連帶諸多勛貴家中,是不是家家都人丁興旺?」
夏守忠略一思索,點頭道:「正是。」
他驀然想起,牛繼宗這一脈就有不少兒子,更別提其他支脈了。
皇帝見他反應過來,接著說:「你敢確定,他這些子孫旁系裡,沒人牽扯進這事?你敢信他們之間沒有親親相隱?朕記得,牛繼宗還跟其他國公家結了親家吧?你若是朕,會信嗎?」
皇帝這話一說完,夏守忠才驀然發覺,雖說皇帝經數年勵精圖治,早已頗有一言九鼎的威勢,朝廷上下對皇帝也多是順從之意。
可真要剖開表象看這些勛貴之間的盤根錯節,形勢或許遠沒有這般樂觀。
若是沒抓到他們的痛處,他們自然都是皇帝的「好臣子」。
可一旦捏住把柄,情況就不好說了。
說句不敬的,就算換個皇帝,他們照樣能做他們的國公爺,照樣能享「與國同休」的榮寵。
可若真被削了爵位,那便什麼都沒了。
想到這裡,夏守忠不禁有些激動,上前一步道:「陛下,要不要提前……」
皇帝揉了揉額頭,輕輕嘆了口氣,打斷他的話:「看看吧,再看看。」
他打心底里,實在不願相信局勢已嚴峻到這般地步。
只能說這些勛貴果然根深蒂固,他才做了十幾年皇帝,人家卻已傳承了一百多年。
他從來不相信「臣子必定聽皇上的話」,畢竟都是人,心中一旦有了牽掛、有了執念,就可能鋌而走險。
別說這些勛貴了,就算是他自己,若到了那份上,或許也會如此。
突然,他開口問道:「李洛那個叔叔,叫張什麼來著?你可還記得?」
夏守忠趕忙回道:「稟陛下,名叫張有德。」
「讓他去接管五城兵馬司,直接下中旨,不必過內閣。」
皇帝沉聲道,「朕信得過李洛身邊人的本事。你說得對,確實該早做準備,宮內有侯孝康,錦衣衛有李洛,五城兵馬司再派可靠之人接管,即便京營真出了變故,也掀不起大波瀾。」
皇帝再回過頭審視局勢,倒也覺得沒那麼糟糕。
他的親軍本就是精銳,京營雖經整頓有了些起色,但人數終究沒到能碾壓親軍的地步,真要出事,守住皇城還是綽綽有餘。
更何況,宣府、薊鎮離京城不遠,這兩處駐軍還算聽話,即便王子騰牽扯出再多的人,他也相信這兩地能穩住。
而且這兩地兵馬幾天內就能馳援京城,這點時間,足夠調兵護駕了。
這般想著,他心中的慌張淡了不少,接著下令:「明天讓李洛來見朕,朕要好好聽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夏守忠領了旨,輕輕將門關上,留皇帝一人在殿內沉思。
只是走出殿外時,望著遠處黑壓壓的陰雲,他也忍不住嘆了口氣,低聲道:「山雨欲來呀。」
第二天一早,李洛便往詔獄去。
他已敏銳察覺,此事若處理不當,引發的連鎖反應會極其恐怖。
剛到詔獄門口,便見薛蟠迎了上來,薛蟠已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
李洛雖覺奇怪,還是招呼他一同上馬,兩人慢悠悠朝著錦衣衛衙門駛去。
薛蟠在馬上小聲說:「今天一早,榮國府兩位太太去見我母親,想讓她幫忙說情,讓大老爺和璉二奶奶在裡面吃住好些。
我母親沒答應,只說試試看。所以我才半路截住你,把這話告訴你。」
李洛點了點頭,心中清楚榮國府已開始動作。
但他並不在意這些,多給口吃的、多件衣服,眼下已無關緊要,這兩人本就沒那麼重要。
他隨口道:「你今晚回去告訴她們,就說我知道了。」
既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沒一會兒,兩人便到了錦衣衛衙門,可剛到門口又被攔住。
原來是賈政在這兒等著。李洛無奈,只得下馬上前問好。
賈政見了李洛,眼中多了絲激動,趕忙上前道:「洛哥兒,叨擾了。」
他臉色有些不好意思,說話時還帶著幾分羞愧。
李洛沒在意,只問:「二老爺,今日來此是……」
賈政用袖子稍稍掩了掩面,低聲說:「今日是想見見府上的大老爺,還望洛哥兒行個方便。若是不便,便當我沒來過。」
他倒還算實誠。
李洛略一思索,道:「二老爺,對面有個茶攤,您先去喝杯茶。我要先去審審大老爺,審完再告訴您行與不行。」
賈政聽了鬆了口氣,行了個禮便直奔對麵茶攤。
錦衣衛衙門門口的茶攤,能是什么正經茶攤嗎?
有手下看著,李洛也不擔心賈政會鬧出什麼么蛾子,徑直進門去了詔獄。
賈赦此時正躺在獄中的枯草上。
昨晚他睡得渾身難受,錦衣玉食慣了,哪受得住這枯草?
別說可能有蟲子,單是草稈扎人就夠他受的。
他剛翻了個身,便見李洛在外面看著他,趕忙爬起來抓住欄杆,急聲道:「洛哥兒!我能說的都說了,真不知道其他的!這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李洛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問:「大老爺,若是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謀反呢?」
賈赦被問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道:「我、我猜的……我看他們鬼鬼祟祟,就覺得不是做正經生意。」
「不是正經生意,你還參與?」李洛的聲音陡然提高,嚇得賈赦一哆嗦。
賈赦此刻早已慌了神,不過在獄裡待了一晚,便覺熬不住了。
李洛接著道:「大老爺,你的證詞我看了。再好好想想,到底還有沒有沒告訴我的?」
說罷作勢要轉身。
賈赦趕忙喊住他,抓著欄杆的手指用力得泛了白,拼命在腦子裡回想。
李洛也不催,只在一旁靜靜等著。
想了好一會兒,像是把腦子裡能搜刮的都搜刮空了,賈赦才急聲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李洛再次蹲下身子,靜靜等著他說。
賈赦喘了口氣,接著道:「王仁有次跟我說過——」
他頓了頓,努力回想,「也不算『說』,更像是吹牛多些。」
「哦?你快說。」李洛眼睛一亮——吹牛未必吹不出真事,這說不定是關鍵線索。
被李洛的眼神一盯,賈赦有些侷促:「當時我不太想入這股……倒不是不想掙錢,是不信他們能做成。王仁就跟我說,這事是王子騰牽的頭。
我本來以為他是借叔父的名頭,想騙點銀子,起初沒打算信。可他說還有不少人已經入了伙,我還是不信,他就拿出一大堆商契來。
我只隨意翻了幾張,上面有不少眼熟的名字,雖不是各家主事人,但不少都是各個公府的。還有些名字不認識的,是九邊的武官,那些印鑑我能辨出真假。」
他本就是玩古玩的老手,印泥、印鑑的好壞真假,一眼便能看出。
李洛追問:「可記得具體有哪幾家?」
賈赦搖頭:「記不清了,只記得特別多,恐怕各家公府基本都有牽涉。」
聽到這話,李洛也不禁失態,手上一用力,竟直接將賈赦面前的欄杆拍碎了。
賈赦被驚得連連後退幾步,李洛才深吸一口氣,轉頭對身旁的李渭道:「去外面酒樓給他打包些飯菜,你親自看好人,這牢里除了咱們自己人,誰都不准進。
飯菜要先找人試毒,明白嗎?以後出去買東西,也別盯著一家店,到處隨意買,衙門裡廚子做的飯,也別用了。」
他此刻倒不覺得怕,只滿心頭疼。
這事牽扯的人數,恐怕遠超他的想像。
各家公府若是知道了內情,是會選擇丟卒保帥,還是孤注一擲,他完全摸不透。
錦衣衛衙門雖說被他統合了一段時間,大體用著順手,可他沒法確定,裡頭會不會有人已被收買。
這事他即便能做決斷,也不能擅自做主,必須立刻進宮見皇帝,由皇帝來定奪他該做到哪一步。
他心裡清楚,眼下的京城,恐怕很快就要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暴了。
他必須妥善處理,這可不是在外頭的戰場。
若在戰場上,他半分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可在這京城裡,有他無數好友、家人,一旦處理失當,京城亂起來,誰死誰活他拿不準,也控制不了。
更何況京城裡還有那麼多百姓,真要是亂了,不知又要平添多少死傷。
深吸一口氣,他翻身上馬,朝著皇宮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