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到了宮城門口，驗了印信、核過身份，便立刻衝進宮內。
他一路小跑，也顧不上是否有人看見，此刻早已無暇顧及這些。
剛過兩層宮門沒多久，他便瞥見遠處的戴權也正行色匆匆。
心中一動，他明白，恐怕那邊也大致知道出了什麼事了。
但此時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李洛幾步就趕到了干清宮。
夏守忠正在門口，見他過來，本想上前說兩句話，李洛卻一反常態，急忙說道：「夏公，我有急事求見陛下。」
夏守忠見他這般模樣，知道事情重大，也不敢耽擱，當即進殿通報。
不過片刻，李洛便被引進了殿內。
皇帝此刻早已放下手中的事務。
他了解李洛，原本今天還想讓夏守忠去請他，如今李洛主動趕來，顯然是查到了不一般的事。
皇帝當即讓夏守忠給李洛搬來座位，李洛也不客套，一屁股坐下，立刻開口：「陛下，這事恐怕不簡單。」
即便皇帝和夏守忠心中早有預料，可聽到李洛這句話，君臣二人還是齊齊心頭一沉。
李洛接著說道：「臣審過賈赦了，他確實不清楚太多內情，但有一點，臣敢保證，這個案子牽扯到的人，恐怕遠超我們的想像。」
說著，他便將賈赦告知他的事情一一說來。
皇帝聽完之後，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硯台，狠狠擲在地上。
墨汁四濺，他卻仍壓不住怒火，雙手再次重重拍向桌面，厲聲說道：「數代的恩典啊，與國同休的富貴啊！他們就是這樣對朕的，這樣對大梁的嗎？朕還沒死呢！」
夏守忠與李洛二人就這般靜靜站著。
這樣的事，換作誰，又能不生氣呢？
兩人皆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等著皇帝發泄心中的怒氣。
待皇帝終於平復些情緒，重新坐回椅子上時，李洛才再次開口：「陛下，眼下還是要先定奪該如何處理此事。」
皇帝還有些餘氣未消，開口問道：「那你說此事該如何處理呢？」
李洛自然不會直接給出答案，反而反問：「陛下是想急著辦，還是緩著來？」
皇帝也回過神，追問道：「急又如何？緩又如何？」
「陛下，若是選『急』，那便今夜就動手，臣立刻能帶人把涉案各家的人都抓起來，嚴加看管再慢慢審問出結果。這辦法最直接、最有效，可也怕出岔子，一旦有差池，很可能釀成大禍。」李洛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用『緩』呢？」皇帝再次追問。
李洛答道：「若是選『緩』，便順著線索慢慢查，但也得提前做好準備。不管是宮城親軍、京營，還是附近九邊的兵馬，都要盯緊了。臣不怕案子牽連廣，就怕有人藉著這由頭，真鬧出謀逆的大罪。」
其實李洛心裡更傾向「急」，他也有些厭煩了，不如直接抓源頭了事。
反正史書從不在意過程，只要後續收尾做好就行，就像李世民，誰還會糾結他是否殺兄？
還不是人人敬仰的好皇帝。
皇帝摩挲著下巴沉吟半天，終究說道：「還是緩些吧。」
他終究不想背上囚親的罪名，更何況「急」字訣若真出了大事，他沒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李洛在心中暗嘆，這皇帝什麼都好，就是缺了點決斷，每次到這種關頭都遲遲不鬆口。
可轉念一想，若這皇帝真的心狠手辣、手段強硬，又怎會被太上皇壓制這麼多年？
皇帝再次開口：「這事就交給你了。你家那位長輩張有德，我會下旨讓他接管五城兵馬司。神京府的賈雨村你也相熟。
你們三個配合，把城內治安管起來，旁人便插不了手。你想怎麼抓、怎麼審都隨你，若真有大事，隨時來通報我，其他的我自會留意。」
李洛起身剛想告辭，卻見皇帝又輕飄飄問了句：「若真出了事，九邊誰人可信？」
李洛略一思索，答道：「嚴世蕃、楊博、戚繼光、馬芳，此四人必可信。」
說句實話，整個朝廷里，前三能打的，估計就是馬芳和戚繼光以及他自己了。
只要這兩人能帶幾千人來，他敢憑著這點人打穿京營。
皇帝想了想，揮手讓李洛退下。
夏守忠隨手關上宮門，殿內只剩皇帝一人發呆。
他選「緩」，其實還有一層顧慮，刀兵不長眼，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把刀架到他這個皇帝脖子上？
「唉……」皇帝嘆了口氣，只覺得這皇位坐得如履薄冰。
今日他格外疲倦，近來身體總比往日乏累，許是這些事攪得心神不寧。
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額頭，剛想歇會兒，殿門卻再次被推開。
皇帝本想呵斥，抬頭見是皇后，又趕忙扯出笑容，讓她過來。
皇后走到皇帝身邊，輕輕抬手幫他揉捏著額頭。
皇帝舒服地舒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還是你貼心。這朝堂上的大事，真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不過你今日怎麼來這殿裡了？平日裡，可都是朕去後宮找你。」
皇后笑著回話：「陛下，不單是您有事壓著，妾這兒也堆了煩心事。今日一早，榮國府那位一品誥命夫人就來了，入宮要為家裡人求情。
妾不好把人拒之門外，只能讓人請進來招待。您也知道，她是當年賈代善的妻子，這點薄面總還是要給的。」
皇帝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賈代善當年勞苦功高，若真把他的夫人拒在宮門外，朝野上下難免會說他薄情，傳些不好聽的話。
「妾好說歹說，才把她勸走，這一勸就耗了半個上午，說的口乾舌燥。」
皇后接著道，語氣裡帶了點無奈，「您猜怎麼著？她剛走，又有人來了，就是您前些日子封的那位賢德妃，徑直去了妾的寢宮，拉著妾又是一頓說，一直說到中午。
實在沒辦法，妾只能來您這兒避避『禍』了。」
皇帝聽完她一說，忍不住冷哼一聲：「心思全用到這些歪門邪道上！若是好好持家、教好家中子女，又怎會落到這般地步？我看，就是她這母親當得不好！」
說著，他轉過頭盯著皇后，語氣軟了下來，笑著道：「還是朕的梓潼好，把兩個孩子帶得這般優秀。」
皇后笑了笑：「陛下就別取笑妾了。自家事自家知道，永兒雖飽讀詩書，頗有君子風範，可您也清楚，他總缺些魄力。禮兒呢，又天真爛漫了些。」
這話已算克制，宮裡誰不知道二皇子向來沒心眼，旁人說什麼便信什麼。
皇帝跟著笑了，心情明顯好了許多，接著道：「去後宮傳旨，罰那賢德妃一個月俸祿。告訴她，別什麼事都來摻和；自她進宮，便是朕的人，賈家的事管多了，對她沒好處。」
皇后應聲領命，兩人又閒說片刻家常。
另一邊，李洛走在出宮的路上，步子不緊不慢，心裡卻沉甸甸的。
照眼下形勢看，恐怕真要出大事。
太上皇的心，可比皇帝狠多了。
別看現在風平浪靜，可把柄這東西，有時能讓人攥一輩子，抓住幾個緊要的，就能掀起不小的禍亂。
不說別的，他現在連「誰能信」都摸不准：牛繼宗真的可信嗎？他手裡握著十萬京營，營中又有不少勛貴子弟，若他有別的心思，後果想想都可怕。
想到這裡，李洛忽然想去跟林如海談談，不如讓林如海搬到自己院子裡住。
他府里的護衛都是精銳，雖說不少人帶著殘疾，可真要動手，護住幾個人還是沒問題的。
拿定主意，他便想著有空就去找林如海商量。
不過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總覺得王家肯定有人藏在京中，只是暫時不知道具體位置，現在他正想把這人找出來。
賈赦之前雖說了些話，聽著線索不少，可細究起來，沒有一條是能實實在在抓得住的。
他能怎麼辦？難不成真去各家府邸拿人？
那樣做只會打草驚蛇。
說到底，還是得先抓住那關鍵一人，只要找到這個人，所有的事情才能豁然開朗。
李洛剛到宮門口，皇宮的鐘聲突然敲響。
起初他有些疑惑，這景陽鍾本是朝會等場合傳遞資訊用的，這個時辰敲響，恐怕是宮裡有人去了。
他默默數著鐘聲，一共六下，倒像是哪位妃子離世的規制。
可他心裡猛地一緊，若此時死人，會不會是甄老太妃？
他趕忙隨手抓住一個路過的太監追問：「甄老太妃這些日子身子是不是不太好？」
那小太監被抓本想辯駁，一見是李洛，立刻恭恭敬敬回話：「正是。」
他又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補充，「前幾日就聽說，老太妃沒幾天日子了。宮裡其他妃嬪，倒沒聽說有身子不適的。」
李洛瞬間明白過來，隨手扔了幾兩碎銀子給小太監。
這事他本不必摻和，卻還是繞去錦衣衛衙門，讓人趕緊通知甄應嘉。
可他剛回到自己府中，就有人來報，玄真觀的賈敬大老爺，服丹砂去世了。
甄老太妃離世，他還覺得算正常。
可賈敬突然故去，他卻覺著不對勁。
前幾日他才見過賈敬，那身子骨絕不像吃點丹藥就會出事的樣子。
更何況賈敬服丹多年，怎會突然就「丹發」而亡？
他瞬間聯想到一些事情，卻不敢確定，趕忙喊來黛玉和寶釵。
兩人初聽訊息也有些懵，待李洛把疑慮說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寶釵當即問道：「你是想讓我們去榮國府探些訊息？」
李洛點頭：「正是。賈敬身上的謎團太多，他死得太不明不白。」
「我知道了，我會跟林妹妹一起去，你放心。」寶釵應下。
李洛又轉頭看向林黛玉，叮囑道：「你好好護著你寶姐姐，她手不能扛、肩不能提的。」
林黛玉滿不在乎地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
兩人隨即動身去了榮國府。
而李洛則直接趕往錦衣衛衙門，點了大批人手，直奔玄真觀，他總覺得，在那裡能找到些線索。
李洛終究是馬快，帶著人很快便趕到了玄真觀。
他剛讓人四散開來把道觀圍住，賈薔也騎著馬奔到了。
此時觀內的道士早已換上法衣，設起法壇、掛起經幡，一派治喪的模樣。
賈薔一見李洛，趕忙上前行禮。
他心裡其實沒什麼傷感，賈敬本就和他沒多少感情，反而常年壓著他，如今賈敬一死，他便是寧國府徹徹底底的主人，哪會真的難過？
不過面上還是得裝出悲傷的樣子。
李洛見狀，直接拉著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
果然剛轉過拐角，賈薔臉上的哀傷就瞬間褪去，恢復了平靜。
他知道李洛的性子，沒必要在他面前裝模作樣。
李洛開門見山：「薔哥兒，你覺得這事有蹊蹺嗎？我雖不清楚大老爺平日怎麼服丹，但看他的樣子，丹藥沒少吃。
吃了這麼久，他年紀不算大，年輕時身子骨也好，文武雙全，怎麼會突然服丹就暴斃了？」
賈薔心裡本就這麼想，聽李洛一說，立刻沉聲答道：「我也覺得疑點頗多。說實話，他那丹藥我雖沒吃過，卻也見過，有時候他在觀里煉多了，會讓人送回府里給我們用，我自然是不敢用的。
之前也找大夫看過，那丹藥多是補藥，摻了些汞類的東西。可按他平常的服食量，就算要出問題，也該是幾年後，不該是今日。」
李洛聽完，心裡有了計較，問道：「薔哥兒，今晚我想把大老爺的靈柩留在玄真觀一晚，要查些東西，可否？」
賈薔瞬間明白他的意思，這是要自己扛下榮、寧兩府的壓力，給李洛爭取時間查案。
他心裡快速琢磨：這事該做不該做？
轉念想到林黛玉之前的幫忙是講情誼，再加上李洛的身份，便不再遲疑，說道：「請您放心，今晚不會有人來追問。」
「好。」李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便進了觀中。
他剛進觀中，就有道士上前詢問來意。
李洛直接甩出腰間的腰牌，那些道士見了官身，自然不敢再攔。
可等他要去掀賈敬的棺槨時，卻有幾個道士站出來阻攔，甚至出聲指責他「驚擾亡者」。
李洛根本沒理會這些指責，直接讓人把攔著的道士押到一旁。
這些跳出來阻攔的人，回頭他還得好好查問一番。
待手下將棺蓋掀開，李洛看清賈敬的模樣，卻也忍不住皺起眉。
賈敬面色平靜，身上沒有半點外傷，皮膚也沒有因毒發而變色的痕跡，看上去竟像是壽數到了、自然離世一般。